辽宁昌图县、铁岭县、西丰县乡镇村名里的历史、文化与精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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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昌图:草原的余韵与边城的烙印

咱们先从“昌图”这个大名说起。现在看昌图,沃野千里,玉米大豆闻名,是个实实在在的产粮大县。可您能想到吗?这个名字的根,不在庄稼地里,而在茫茫的草原上。“昌图”是蒙古语“常突额勒克”前两个字的谐音,意思就是“绿色草原”。这轻轻一点,就点穿了千年的光阴。在清朝以前,乃至更早,这里并非农耕的乐园,而是游牧的故乡。它是蒙古科尔沁部的牧场,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才是这片土地最初的主题曲。所以,“昌图”这个名字,首先是一段深远的生态记忆,它提醒后人,脚下的黑土粮仓,曾是无边绿海。这种命名,透着一种对自然原貌的忠实记录,也暗示了这片土地在历史长河中角色转换的起点。

如果说“昌图”是这片土地的底色,那么“四面城镇”这个名字,就是在这底色上,用刀剑与夯土刻下的第一道深刻年轮。这个名字的来历,官方说得清清楚楚:“由辽金时代金人在此修建防御城墙而得名,距今1000余年”。您听听,“辽金时代”、“防御城墙”,这几个字一出来,一股边塞的、金戈铁马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了。

咱们得把时间拨回到一千多年前。那时候,中原是宋朝,而东北这片,是辽、金相继崛起的舞台。昌图这个地方,地理位置太关键了,它处在南北交通的要冲上。于是,金人在这里夯土筑城,建起了一座四方四正、带有明显军事防御目的的城堡。为啥叫“四面城”?就是因为这城修得规整,四面都有城墙围着,目的就是屯兵、守土、控扼要道。到了辽代,这座城是安州的州治,到了金代,又成了归仁县的县治。可以说,在一段相当长的历史时期里,它不是普通的居民点,而是一个区域性的军事和政治中心。

“四面城镇”这个名字,因此承载了双重重量。一方面,它是冷兵器时代边疆治理的活标本,记录着政权更迭、民族碰撞与融合的宏大历史。那一千多年的古城墙遗迹,至今仍依稀可辨,沉默地诉说着当年的剑拔弩张与繁华过往。另一方面,这个名字也奠定了此地的一种“城”的性格。它不是散漫自然的村落,而是有规划、有秩序、带防御性的“城”。这种源于军事堡垒的基因,或许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后来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养成一种重视规矩、讲究布局、骨子里带着点刚毅和警觉的群体性格。

更有意思的是,在这个充满边城烽火记忆的镇子里,还有一个查罕村,是蒙古族聚居村,村里还保留着鲜明的蒙古族文化元素。你看,从代表游牧的县名“昌图”(绿色草原),到代表军事屯垦的“四面城”,再到今日依然存在的蒙古族村落,历史的不同层面在这里叠压、共存,就像地质层一样清晰。地名,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历史对话。

二、 铁岭:闯关东的活字典与人心这杆秤

说完了昌图,咱们往南边看看铁岭。铁岭这名字,一听就硬邦邦的,带点铁腥味。没错,它源于明代的“铁岭卫”,是个实打实的军事建制名称,骨子里就刻着边疆卫所的烙印。不过,今天咱们不展开说这宏大的卫所史,而要钻进它下辖的几个村庄里去看看。那里的名字,记录的可不是帝王将相,而是普通百姓“闯关东”的滚滚洪流,以及洪流中闪耀的人性微光。

先看看汤牛堡子村(铁岭县李千户镇)。这名字有点特别,又是“汤”姓,又是“牛录”。铁岭市民政局2025年的官方名录里记载得明白:“清朝初期,有汤姓牛录官(官职)迁到此地。” 这里头“牛录”是关键。它是满清八旗制度下的基层单位长官,管着好几百号人丁呢。清军入关后,为了巩固“龙兴之地”,朝廷有计划地把一些八旗官兵和家眷往回迁,安置在东北各地开荒戍边。这位姓汤的牛录官,就是这么一个“官方派遣”的开拓队长。他带着族人、属下来到这里,建起屯堡,扎下根来。村子就以他的姓氏和官职命名,叫“汤牛堡子”。这类地名,体现的是国家力量的秩序性延伸,是“奉旨拓荒”,名字本身就是一张简明的身份档案。

然而,更大规模、更波澜壮阔的迁徙,是民间的、自发的“闯关东”。那时候,山东、河北等地的老百姓,受尽了天灾、战乱和饥荒的折磨,为了活下去,为了找条生路,拖家带口,挑着担子,开始往山海关外“闯”。范家窝棚村(铁岭县双井子镇)就是这场大迁徙的一个经典注脚。根据记载,清朝嘉庆年间,一位被称为“范老大”的人,携全家从外地迁到这里。初来乍到,荒野一片,拿什么安家?只能因陋就简,用木头、茅草搭起一个临时栖身的“窝棚”。后来,道光年间又有一位叫李福的人从保定迁来。人慢慢多了,窝棚连成了片,形成了一个村落,大家就用最早落脚的那家人的姓氏,给村子取名“范家窝棚”。

“窝棚”这个名字,太形象,也太辛酸了。它毫无修饰,直接指向了拓荒者最初极端的贫困与艰难。那不是家,只是个勉强遮风挡雨的临时栖身之所。东北大地上,像这样以“X家窝棚”、“X家杖子”命名的村子数不胜数,每一个都是一部微缩的家族苦难史和奋斗史。然而,正是在这极致的“土”和“穷”里,迸发出了最顽强的生命力。从“窝棚”起步,一代代人垦荒、耕种、建房,硬是把不毛之地变成了家园。今天的范家窝棚村,早已摆脱了贫穷的宿命,成了全国乡村治理的示范村,村民住砖瓦房,搞特色产业,人均收入可观。这个名字,就像一枚勋章,正面刻着先祖的艰辛,背面则闪耀着后代生生不息、改天换地的奋斗之光。它讲述的,是草根百姓用双手创造生活的伟大史诗,是深植于这片黑土地最深厚、最坚韧的生存哲学。

还有一种村名,它纪念的不是开拓者本身,而是人心。马侍郎桥村(铁岭县李千户镇)就是这样的例子。这个村原名李信屯东山村,后来改名,是为了纪念一位清朝的官员——盛京刑部侍郎马慧裕。他做了两件让老百姓念念不忘的好事:一是主持修建桥梁,大大改善了当地的交通;二是把本地的特产榛子进贡到朝廷,让“铁岭榛子”从此名声大噪,造福了一方百姓。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真心实意为他们做了好事,他们就记着谁。于是,他们用“马侍郎”这个尊称和那座关键的“桥”结合,给村子改了名。

这个改名行为,意义非凡。它超越了以家族、姓氏或地理特征命名的惯例,上升到了对“德行”与“功绩”的公开褒扬。在中国传统乡村社会,这种命名是最高级别的荣誉之一。它说明,在这里,评价一个人的标准不是他的财富或权势,而是他是否做了有益于乡梓的实事。马侍郎桥村的名字,就像一座矗立在人们口头心间的“德政碑”,它倡导的是一种“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价值取向,也是一种“滴水之恩,铭记于心”的淳朴民风。直到今天,这个村子依然以榛子产业闻名,那份由历史延续下来的对土地的深情与智慧,依然在蓬勃生长。

从汤牛堡子的“官屯”背景,到范家窝棚的“民闯”艰辛,再到马侍郎桥的“颂德”传统,铁岭的这几个村名,宛如“闯关东”历史的三棱镜,从不同侧面折射出了那段波澜壮阔岁月里的组织形态、生存状态和精神世界,丰富至极。

三、 西丰:苦难中的诗意与和平的祈愿

最后,咱们把目光投向更东边的西丰。西丰的县名,是光绪皇帝御批的,“西”指方位,“丰”祈愿物产丰饶,听起来端正而充满希望。但西丰一些地名的深层意味,却与一段沉重的历史紧密相连。

以成平满族乡为例。关于其名称的具体由来,不同资料有些细微的出入,有的说是1938年并村时,取“石城”的“城”(后改为“成”)与“平岭沟”的“平”字合成;也有资料提及类似的组合方式。但无论具体是哪两个字组合,“成平”这个最终的名字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成平”,成就平安。这个名字出现在1938年,这个时间点,需要我们屏住呼吸去体会。

1938年的东北是什么景象?日本侵略者已经占领了这里,建立了伪满洲国,正在进行残酷的殖民统治。日伪政权为了割断抗日武装与群众的联系,推行惨无人道的“集团部落”政策,强行把散居在山沟里的百姓驱赶到他们控制的“围子”里集中居住,这个过程往往伴随着烧杀抢掠,造成无数“无人区”。并村、迁屯,是那个年代许多东北人共同的噩梦。

就在这样的高压、恐怖和离乱之中,当地的人们(可能是乡绅,也可能是文化人)在给这个新合并的、带着创伤的聚居点起名时,没有选择屈服或媚日的字眼,而是从我们民族自己的文化宝库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了“成平”两个字。这简简单单两个字,重若千钧。它是在刺刀下,对和平生活最强烈、最执拗的渴望;是在黑暗中,对家园安康最虔诚、最坚定的祈祷。这个名字,没有丝毫的反抗口号,却充满了内在的精神抵抗。它把苦难踩在脚下,把希望举过头顶。它告诉后人,即便山河破碎、身不由己,一个民族对于美好生活的终极向往,是任何暴力也无法剥夺的。这种在绝境中依然选择用雅正的、充满善意的词汇来命名家园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高贵的文化尊严和坚韧的生命力。

“成平”这个名字,因此超越了简单的地理标识,成为了一枚精神印章。它象征着西丰人民,乃至整个东北人民,在那段黑暗岁月里,深藏于心底的不灭之光。这份对“和平”与“安定”的珍视,或许也深深影响了此地后来的民风。

总结:地名——大地上的无字史书与精神路标

聊了这么多,咱们回过头来看。从昌图“绿色草原”的悠远记忆,到“四面城”的边塞雄风;从铁岭“汤牛堡子”的官家拓垦,到“范家窝棚”的民生艰难与“马侍郎桥”的民心向背;再到西丰“成平”在苦难中对平安的深沉祈愿。这些地名,像散落在辽北大地上的一颗颗珍珠,各自闪光,串联起来,却勾勒出了一幅无比丰富、多层、动人心魄的历史文化长卷。

它们告诉我们,这片土地的历史是叠加的:游牧的底子,农耕的开发,军事的争夺,移民的填充,近代的抗争与坚守,一层压着一层,全在地名里留下了印记。它们更告诉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其精神世界是多维的:有面对自然变迁的坦然记录(昌图),有面对荒野艰辛的惊人韧劲(范家窝棚),有面对为民造福者的由衷铭记(马侍郎桥),更有面对巨大苦难时,对和平与良善价值的固执守望(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