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东不西、亦江亦峡,为何能超越襄阳成湖北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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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腹地,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地理分界,它划分了长江的上游和中游,分开了连绵群山和坦荡平原,更切割了中国地势的第二与第三级阶梯。而这条分界的最后节点,就在湖北宜昌。

古人将这片土地称为“夷陵”,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奔涌而来的长江,在切割万峰千壑之后,忽然放慢了脚步;奔涌而来的山脉,海拔骤降,化作起伏丘陵。宜昌没有断裂,只有衔接;没有界限,只有渐变。

站在西陵峡口,背靠的是惊险奇绝的峡江,眼前却是一望无际的江汉平原。群山如门,江水如笔,用最浓重的笔触,书写着一部关于天险与通途、诗心与匠心、战争与重生、电流与梦想的宏大叙事。宜昌,就是这部宏大叙事中最动人、最精彩的一章。

宜昌位于多条地理分界交汇之处,这种独特的位置,塑造了它举世无双的地形地貌多样性,仿佛一部摊开的地质教科书。

宜昌西部,喀斯特地貌雕琢出奇峰异洞,其间点缀着片片丹霞红;中部,层层叠叠的红土丘陵上,梯田拼出一幅幅秀美的画卷;东部,则完全融入江汉平原,河网密布,纵横交错。从海拔近2000米的西部山地,到不足百米的平原河谷,巨大的高差让宜昌成为湖北地形最为丰富的城市。

多样地形,也孕育出独一无二的物产宝库。在秭归的长江两岸,脐橙林沿着陡峭的山坡,一层层从江边攀援到半山。冬日,长江释放储存的热量,四周群山则能有效阻挡冷空气的侵袭,形成了独特的“峡江暖谷”效应,为橙树营造了天然温室。石灰岩风化形成的微碱性土壤,富含磷、钾等多种矿物元素,共同成就了秭归脐橙“九分甜,一分酸”的绝妙口感。

在五峰大山深处,地形的垂直分布,催生出立体气候带。五峰的茶叶采摘期,比其他地区要长出近一个月,山谷的茶园在清明前就萌发新芽,产出珍贵的“明前茶”;而山顶的“高山野茶”在谷雨时节才缓缓舒展,茶汤中带着云雾浸润的清甜。

江边橘林,山中茶园,高山原始森林,宜昌,浓缩着“立体中国”的丰富内涵。过渡带不仅是地理分界,更是生命的温床,孕育着更加璀璨的人文景观。

宜昌的山水,是一首立体的诗,也是一幅流动的画。西陵峡的云雾轻绕峰峦,香溪河的清水在石子上泛起涟漪,神农架的原始森林在晨光中低语,在这里,中国文学史上最瑰丽的想象得以诞生。

屈原的故居遗址,至今还矗立在长江北岸的秭归县乐平里。这座宅院面朝江水,背靠青山,门前有香溪蜿蜒而过,房后则有橘园环绕。《九歌》中提到的兰花、芍药、桂花,在宜昌的山野中遍地野生;《山鬼》中“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的缥缈意象,与神农架藤蔓绕云的生态特征不谋而合。正是宜昌独特的山水,催生了屈原笔下神鬼共舞、人神对话的瑰丽世界。

宜昌的每一处风景,都浸润着诗意的传说。黄牛岩独特的岩层,据说是神牛助大禹治水留下的痕迹;下牢溪的深谷,相传是鲧囚禁恶龙的天然监牢;五峰的长生洞,流传着廪君部落避雨、与洞魔搏斗、战败后化为莲花的传说。

北宋景祐三年,欧阳修被贬谪至夷陵,写下了《夷陵县至喜堂记》。文中,他生动描绘了夷陵的“江山美秀”和物产丰饶:“日食有稻与鱼,又有橘、柚、茶、笋四时之味。” 好友朱庆基为他修建的至喜堂,成了他精神重生的象征。欧阳修在夷陵期间,遍游山水,深入民间,这段被后人誉为“庐陵事业起夷陵”的经历,成为他文学和政治生涯的重要转折点。

三游洞,是文人墨客的又一圣地。唐代诗人白居易、白行简、元稹曾同游此洞,并在洞壁上留下了诗文题刻,三游洞由此得名。这些石刻记录了他们的游历与感悟,开创了将宜昌山水与文人雅集相融合的传统。宋代,苏洵、苏轼、苏辙也曾同游于此,被后世称为“后三游”。千百年来,无数文人雅士慕名而来,留下了数不清的诗词和摩崖题刻,三游洞也成为了承载千年文脉的精神圣地。

山尽于此,原始于此。从古蜀道的艰险,到楚地的开阔,宜昌的每一座山峰都承载着传说,每一条河流都流淌着诗意。自然的壮美与文化的璀璨交相辉映,共同奠定了宜昌作为中国浪漫主义文学发源地的独特地位。然而,当我们沿着这些文学的足迹前行,会发现宜昌的浪漫气质下,还藏着另一张坚毅的面孔,它在历史的关键时刻,显露无遗。

长江流经宜昌,因两岸群山夹峙而骤然收紧,形成一道天然的门户。这道地理屏障,在历史的关键节点上,曾多次成为决定中国命运的锁钥。

公元222年夏天,为报关羽之仇、夺回荆州,刘备御驾亲征,发兵东进。蜀军沿着狭窄的夷陵江岸连营七百里。时值酷暑,刘备选择在林木茂密之处扎营,试图凭借地形抵御吴军的反攻。然而,这一看似稳妥的部署,却给了东吴统帅陆逊可乘之机。

当年闰六月,陆逊抓住时机,命令吴兵每人手持一把茅草,于深夜突袭蜀营。风助火势,大火迅速蔓延,四十余座蜀军营寨顷刻间土崩瓦解。这便是著名的夷陵之战,又称猇亭之战。这把大火不仅烧毁了刘备收复荆州的梦想,也彻底改变了三国鼎立的格局。

一千七百多年后,同样的地理位置,又见证了一场关乎国家存亡的生死决战。1943年5月28日至30日,日军第13师团向石牌发动猛攻。中国守军凭借峡江天险,与敌展开惨烈的白刃战。战斗最激烈时,大规模的白刃格斗全面爆发。指挥官胡琏战前写下遗书:“成功虽无把握,成仁确有决心。” 三日血战,山崖被炮火削平,江水被鲜血染红,石牌要塞,却岿然不动。此战守住了重庆的东大门,粉碎了日军溯江西进的战略企图。

在宜昌三峡大学西校区香樟树下,长眠着抗战英烈高志航。这位被誉为“空军战神”的民族英雄,在为国捐躯后,命运与这座城市紧密相连。1937年11月,高志航在河南周家口机场接收苏联援华战机时,遭日军突袭牺牲。当灵柩运经宜昌时,日军仍在持续轰炸。为保护烈士遗骸,护送人员秘密将其安葬在一棵香樟树下,此后数十年,烈士安息之地不为人知。直到2010年,这段尘封的历史才被重新发现。2015年,高志航烈士的雕像在宜昌落成,成为后人缅怀这位民族英雄的重要场所。

1938年,宜昌港成为一条生命线。上海、南京相继沦陷,武汉危在旦夕。全国重要的军事工业企业、战略物资和大批技术人员,都汇聚到了“入川咽喉”宜昌。时任国民政府交通部次长的卢作孚临危受命,指挥民生公司船队,展开了与时间赛跑的抢运。

四十个日日夜夜,宜昌附近的长江上出现了罕见的景象:大型机床被拆解装船,技术工人在摇晃的甲板上抢修设备,难童的歌声与江涛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卢作孚创新地采用了“三段航行法”,将宜昌至重庆的长江航线分为三段,极大提高了运输效率。最终,他们成功抢运了数十万人和近百万吨物资,其中包含数万吨兵工厂设备。宜昌大撤退,保住了中国民族工业的命脉,为持久抗战奠定了坚实基础。

宜昌,这座峡江天险,总在历史的紧要关头巍然屹立。每一处险滩峡谷,都承载着中华民族在至暗时刻的坚韧与勇气。当战争的硝烟散去,这些昔日的战场又迎来了新的使命,为现代中国注入源源不断的动力。

“宜昌,一座来电的城市”,这句现代城市宣传语,恰如其分地概括了宜昌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三峡工程与葛洲坝水利工程,如同两条横卧长江的巨龙,为宜昌赢得了“世界水电之都”的美誉。当长江水流经这些超级工程,每秒钟能产生约3万度的清洁电能,照亮大半个中国。但这座城市更深层的“来电”,源于其内在发展动能的转换。

时间回溯到2017年,宜昌经历了一段转型阵痛期。作为长江流域最大的磷矿基地,宜昌的磷矿探明储量占全国15%、湖北50%以上。依托丰富的资源优势和长江航运便利,化工产业一度成为宜昌首个产值过万亿的产业,贡献了全市三分之一的工业产值。然而,这种“化工围江”的发展模式,带来了经济增长,也付出了沉重的环境代价。

转机出现在2017年,宜昌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开启了“休克式”转型。宜昌下令对沿江134家化工企业“关、改、搬”。阵痛是剧烈的,当年宜昌的经济增速骤降至2.4%,在湖北13个地级市中排名垫底。

减法之后,是为乘法做铺垫。

宜化集团昔日生产化肥的老厂区,如今已转型为新能源材料产业园,从生产传统化肥转向制造磷酸铁锂正极材料。随着宁德邦普循环项目的启动,工业废料磷石膏被转化为锂电池的原料。2024年,宜昌新能源产业产值突破千亿元,成为全球最大的磷酸铁锂生产基地。

这场绿色转型,让宜昌在争夺湖北“第二城”的赛道上实现逆转。

作为湖北两个省域副中心城市,宜昌与襄阳的竞争持续了三十年。2014年,襄阳GDP超越宜昌,并将领先优势保持了近十年,GDP差距一度拉开至360多亿元。

到2023年,宜昌与襄阳的经济差距已缩小至87亿元。2024年前三季度,宜昌GDP达4553亿元,经济增速以及规上工业、投资、消费等指标均优于襄阳。精细化工、动力电池、生物医药三大产业集群贡献了宜昌62%的工业产值,而襄阳仍高度依赖汽车产业的单一驱动。

从资源依赖到科技创新,从单一产业到多元驱动,宜昌完成了一次发展模式的惊艳转身。这座“来电的城市”,不仅拥有点亮万家灯火的电能,更积蓄着驱动经济发展的动能。在水电之外,宜昌找到了更可持续的“绿色能源”,这才是这座城市最宝贵的“电源”。

这就是宜昌,一座不断创造可能的城市。

它用自己的实力证明,地理的分界不是发展的界限,而是特色塑造的起点。从“化工围江”到“绿色能源引擎”,这座曾经依赖磷矿资源的城市,用七年时间完成了一场惊艳的绿色逆袭。

深处内陆却敢于领跑,底蕴深厚又勇于创新,这就是宜昌的答案。它在保护与发展之间找到了平衡,在长江经济带上书写着自己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