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屋还在刷墙,我就先到了。
”
周日早上,从紫金县城一路往北,22公里,国道边茶田刚冒芽,雾气像没睡醒。
导航喊“良庄村”那一刻,我其实是被路边那排新刷的白墙晃了眼——像有人把老照片突然调了高亮,刺眼,却挪不开视线。
围屋门口堆着杉木,石灰浆味混着柴火味。
一个戴蓝袖套的大叔,正拿竹扫把扫瓦片,扫两下,抬头冲我:“来看屋?
还没好呢。
”
我点头,他补一句:“早来有早来的味道。
”
这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围屋是“回”字形,外墙刚粉完,白得发冷;内里的木窗却旧得发暖,像爷爷的手背,青筋和斑纹一起露着。
最妙的是前面那口塘,一半水面盖着浮萍,一半倒映新墙,新旧各站一边,谁也不让谁。
旁边一栋三层小楼贴着白瓷砖,阳台晾着校服和红色秋裤,风一吹,围屋的燕尾檐和秋裤一起飘,滑稽却和谐。
大叔姓贺,良庄本庄,贺氏第十七代。
他说,去年村里申请到“客家老屋修缮”专项,镇里掏大头,村民按人头凑小头,“一户两千,不强制,爱给不给”。
结果当晚微信群红包雨,两小时凑齐。
“不给不行啊,祖公看着。
”他笑,露出三颗金牙。
我问:“修完干嘛?
收门票?
”
他摇头,用扫把指围屋侧墙:“留三间做村史馆,放老算盘、旧地契,剩下的还住人。
”
“住人?
”我愣住。
“对啊,给八十岁以上老人,冬天有阳光,夏天有穿堂风,比空调管用。
”
说完他补一句:“年轻人谁肯住,没WiFi。
”
我绕到后门,看见两个阿姨在搬腌缸,缸沿结着黑釉,像一圈小墨镜。
她们把缸摆回原来位置,用水平尺量,嘴里念叨“要摆正,祖公回来不认路”。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活化”不是让房子变景点,而是让记忆继续发酵,让老人还能在自家门槛晒太阳,让小孩以后回来,还能找到腌缸底自己刻的“贺”字。
临走,大叔递我一杯山茶,说等新瓦全部铺完,要请木偶戏班,连唱三晚,“你再来,带个耳朵就行”。
我喝一口,茶有烟味,像小时候偷舔的火柴头,呛得人眯眼,却舍不得吐。
回县城的路上,我脑子里反复闪回那幅画面:
白墙还没干透,燕尾檐缺了一角,浮萍被风推开,露出水面自己的脸——
老的不肯走,新的拼命追,两者中间,刚好够一个游子站脚。
所以,别等官宣“正式开放”。
挑个大太阳,骑小电驴,沿国道闻茶涩味,看到白墙晃眼就拐进去。
带一包饼干给门口的大叔,他会告诉你哪块石板是乾隆年间的,哪根梁木是爷爷扛回来的。
记得蹲下来摸门槛,凹下去的那道,是四代新娘子踏出来的。
等你回来,讲讲你摸到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