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想逃离人潮,导航还是把我送到那些排队一小时只为抢一张打卡照的地方,脑子里忍不住想:难道中原大地真的只有龙门石窟和清明上河园这两个选项?
原来不是。6月初我跟朋友避开高速口大军,顺着洛阳往南折,误打误撞到了郏县。这个名字之前只在地图上闪过,却恰好藏着苏东坡的最后一段旅程,也藏着河南文旅最会整活的剧本。
苏轼最后葬在郏县小峨眉山下,再往旁边走,弟弟苏辙同眠,元代人还在这里立了苏洵的衣冠冢,三苏在此团聚。九百年前那句“是处青山可埋骨”看似随口感叹,现在听着像在对今天的旅人耳语,邀请你把喧嚣抛在身后。
去年国庆郏县突然爆了,103万人次挤进这座县城,很多人是为了三苏坟来的。我初到三苏园,没看到枯燥的碑文,反倒被一群孩子吸引,他们穿着宋服在古柏间寻线索,老师让他们在石刻前朗读东坡诗句,说真的,那一刻比看直播更有穿越感。
文化的第二现场在李渡口村,冢头镇的古村子有足足两千年历史。村口的牌楼刚翻修完,红漆还带着木头味,蓝河像软缎一样缠着村子走。白天是“乾隆下江南”情景剧,游客被分成商队,拿着木牌一边砍价一边走船埠,河边的漕运官喊着号子,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
夜里更夸张,非遗的打铁花在河畔炸开,火星落入水面冒起白雾,五秒钟就让你忘了手机。同伴感叹说这比在城市广场看烟花过瘾多了,因为能真切感到村里人也沉浸在这场“复活计划”里,他们在河岸摆摊卖茶汤、卖豆腐菜,挣的是热乎乎的体验经济。
绕过蓝河,在临沣寨又撞见一个惊喜。这个号称中原第一红石古寨,原本以为只能拍拍老墙、发发朋友圈,结果整个寨子办起市集嘉年华,孩子们追逐在拱门里,大妈大爷在红石房顶上晒辣椒,舞台下是年轻人排队喝手打咖啡。
卖米醋的翟国敏大姐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她说最忙的一天卖掉9大桶,快赶上以前一个月。你能感到这些村民不是被迫留下,而是实实在在尝到甜头。那一瞬间突然懂了当地人常说的那句“郏县文旅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郏县不只靠古迹。眼明泉森林公园以前是矿坑荒山,2018年还留下三百多处裸露创面。县里搞了“区内修复、区外补偿”,企业被要求把采走的钱用在复绿上,没达标就别想开采新矿。几年间荒坡被硬生生种成森林,南水北调总干渠穿林而过,站在观景台上,看不出这里曾经伤痕累累,只剩骑行队伍和遛娃家庭在林间穿梭。
别处也在学这种“把文化演活”的路子,比如禹州神垕古镇最近搞的钧瓷实景剧,同样是让游客进戏里当配角,没人愿意只当旁观者。可郏县的不同在于它把戏搬进麦田、搬到短剧里,把农忙和文旅咬在一起。
安良镇马头岭现代农业产业园开了个麦田剧场,豫剧演员穿着大襟衣服站在麦浪边唱,镜头转到后台,主播已经把同款农产品连线到全国。官方统计的“戏曲+直播+文旅”模式一年卖出三千多万元货,村民笑称“唱一段能卖半仓”。
广阔天地乡的年轻人也没闲着,他们建了“郏乡青年短剧社”,在自家的院子里拍短剧,用老宅、古井当布景,把乡村振兴故事捏成十分钟的小片段。看似玩票,实际上吸引了大批城里游客跟着剧情走线路,这种新鲜感别的县城还真不多见。
吃的更不用担心。郏县的东坡饼被列入平顶山非遗,每逢节日饭店门口排长龙。饸饹面、豆腐菜在街头随处可见,最打动人的是饸饹锅里冒着热气,老板一边压面一边跟你聊天,说全县现在都把食物当文化讲,来的人不会觉得自己只是在填肚子。
所有这些热闹最终落在统计上。2025年“五一”假期,郏县旅游综合收入2.63亿元,同比增长达到130%;李渡口村“五一”和“十一”接待游客八万多人次,村民人均增收接近两千元。数字听起来抽象,但当你在村里看到一家三口围着小摊算账,就能体会这些涨幅意味着什么。
临走那天,我又回到了三苏园。松柏之间,几位小学生在老师带领下齐声背诵苏轼的词,孩子的声线穿过林间,风一吹,仿佛真有人在远处应和。旁边的讲解员讲到苏轼晚年漂泊,我忽然想到自己曾在新县西河古村听到类似故事,那里也用沉浸式体验把鄂豫皖的红色记忆讲得活灵活现。这些小城的妙处就是能让抽象的历史落到眼前,让你愿意为一段故事多待一天。
返回县城的途中,眼明泉的公路上飙过一队骑行者,旁边广场舞的大妈踩着节奏挪步,百年皂荚树被晚霞打得通红。谁会想到几年前这里还是碎石堆?当地干部在介绍复绿计划时也会补一句“说真的,规定不难写,难的是怎么落地”,这种唠嗑式的真诚让人不由自主信任。
旅行到我意识到自己追的不是某个景点,而是一种可以随时加入的生活方式。郏县把古老的故事、现代的玩法和真实的烟火气串在一起,让人看到县城旅游完全可以走出一条新路。如果下个小长假只够选一个方向,你会继续挤那些人满为患的大景区,还是像我一样赌一把,去郏县这样的安静小城里找点新鲜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