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的鼓心
我总相信,有些声音,是埋在土地深处的根须。譬如这陈家屯的鼓乐。
它起于何时呢?老辈人说得确凿,该是明朝中的事了。那像是风里捎来的种子,从迢遥的山西洪洞,越过莽莽的太行,落进了这河洛温厚的泥土里。洪洞的激越,是黄河奔涛的拍岸惊雷;河洛的端方,是洛水汤汤的悠远回响。这两股血脉,便在陈家屯这块老地上,悄然地,也是必然地,交缠、化育、生根,长成了一棵独属于此地的声音之树。于是,那鼓点便不同了。它不是一味地蛮响,也不是空然地清越;洪洞的魂,给它铸了一副沉雄的筋骨,河洛的韵,又为它披上了一袭文雅的气度。这鼓一响起来,你便知道,这是有来历的,是有身世的。
这身世,在鼓曲的名字里藏着,古拙得像一方方老碑上的刻字。“歇拍鼓”,你得细听,那疾雨般的密点里,会忽然空出一拍,这一拍不是无声,是万响俱寂后,那缕从鼓皮震颤里袅袅析出的余韵,让人的心也跟着悬一悬,静一静。“撞铙镲”,那真是金铁的交鸣,铙与镲不是应和,是迎头撞上去的,迸出一片碎玉乱琼的星光,热闹得泼辣,痛快得坦荡。还有那“排鼓搅”,几面鼓的声响绞在一起,不是乱,是龙蛇相斗,是藤蔓交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起头与收梢,只觉得一股子生气勃勃的力道,在四下里冲撞、回旋。
这鼓声,便这样在陈家屯的晨昏与四季里,生了根。一代,两代……算到如今,竟有十七代人之久了。十七代人,是多长的一条河呢?那鼓槌从一双满是黄土茧子的手,传到另一双同样坚实的手里。鼓面老了,换过一张又一张,可那鼓心,仿佛从未变过。
直到去年的某一天,这古老的鼓心,又被另一颗“心”叩响了。村中的第十二代传人陈利国,为了庆贺“陈氏万文堂”的中医之道,荣膺了那份非遗的认可,竟起了一个崭新的念头。他要立一支鼓队,名号便唤作“陈氏万文堂鼓乐队”。这真是一个动人的联结。我想象着,那悬壶济世、捻动草叶的仁心,与这撼天动地、擂响牛皮的热血,原是同一条根脉上开出的两生花。医者静默地调和人的阴阳气血,鼓者激昂地调动天地的呼吸节奏;一静一动,一文一武,都为了一个“和”字。于是,那沉郁的鼓声里,似乎便多了一味药香;那飘散的药香里,仿佛也浸透了鼓的韵律。
如今,你若在某个黄昏走近陈家屯,或许会听见,那融合了洪洞风骨与河洛雅韵的声响,正从村里的老槐树下,或是一处新修的广场上,蓬蓬勃勃地传来。那里面有“歇拍鼓”悠长的沉吟,有“撞铙镲”痛快的呐喊,也有“排鼓搅”生生不息的纠缠。它们不再仅仅为了敬神或庆典,更为了诉说——诉说一块土地如何记住自己的声音,诉说一个家族如何将手艺与仁心,一同刻进岁月的年轮里,成为比石碑更坚固的传承。
鼓点如心跳,一声,一声,从明朝的中叶,一直跳到了今天,还要跳到更远的、我们看不见的明天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