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吐曼河,走进喀什噶尔往事

旅游攻略 2 0

窗外,喀什噶尔河畔的胡杨黄了,仿佛把这一片土地的颜色举向天空。想必,吐曼河也如此。

从建国路向东越过第一处红绿灯,不远,就是吐曼河。夏天的时候,我曾顺流而下,试图找寻它的河口,却被热火朝天的工地挡住去路。现在,河水不复激情澎湃,但流淌的波纹,仍然棱角分明,涌动力量。

吐曼河源自疏附县一处泉眼,得名至少有两种说法,一说“吐曼”意为“一万”,用于河流时,指代简陋的拦水坝,相当于古汉语“陂”;另一说“吐曼”乃维吾尔语“雾”,清晨或冬季的河面常常雾气弥漫。从前吐曼河是喀什噶尔河的支流,喀什噶尔河是塔里木河的支流,而塔里木河,众所周知最终消失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只是如今,这样的水系因人工治理和水量缩减,仅存于纸面。

别看吐曼河全长只有七十多公里,流经喀什市区的才10公里出头,却比更长更宽的喀什噶尔河重要得多。这个关系,类似于老上海跟黄浦江、长江。喀什,两千年的激越往事,就沉淀在吐曼河两岸的台地里。

吐曼河两岸的秋景 摄影 庞勉

盘橐城

沿滨河步道北行,至班超路,扭头西望,车水马龙的尽头,屹立着一堵夯土高墙,那就是盘橐城——喀什市区公认的最早城池遗址,因坐落在吐曼河与喀什噶尔河之间、状若口袋的地形而得名。

公元48年,盘踞漠北的匈奴分裂为南北两部。南匈奴归附东汉,北匈奴则在天灾人祸及屡请和亲遭汉光武帝拒绝的情况下,陷入内外交困。从公元65年起,北匈奴不断挑衅东汉。8年后,汉明帝分派四路大军,进击北匈奴。已42岁的班超闻讯,投笔从戎,效力窦固大军,代理司马一职。因在天山之战中,“多斩首虏而还”,遂奉将令,率36人出使西域。

这次出使西域,班超凭借出众胆略,在鄯善国(今新疆若羌)斩杀稍晚抵达的北匈奴使团百余人,“创造”了一个至今传诵的成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与之相比,班超再使西域,知道的人不多。但,对于东汉,对于后世所称的丝绸之路,它的意义更加深远。

依旧是公元73年,依旧是36名勇士。不同的是,这次,班超是皇帝钦点、遵旨出使。一路西行,顶风冒雪,在诱杀巫师、镇抚丝绸之路南道强国于阗国(今新疆和田)后,于次年春天,直抵丝绸之路北道终点、南北两道交会要冲——疏勒国。

疏勒,汉语意为“多水之地”,辖今喀什市、疏附县、疏勒县和阿图什市一带,“去洛阳万三百里”。彼时,投靠北匈奴的龟兹国(今新疆库车)称雄丝绸之路北道,疏勒王是北匈奴刚刚扶立的龟兹人兜题。正在盘橐城行宫的他,万万未想到,班超从小路袭来。

距盘橐城尚九十里,班超派手下田虑“先往降之”,面授机宜:“不降,扣押”。田虑只身前往,见兜题无意投降,趁其不备将他生擒,左右“惊惧奔走”。田虑驰马复命,班超赶来,召集文武官员,历数龟兹罪行,另立原疏勒王侄子忠为王,并“示以威信”,释放兜题,兵不血刃平定疏勒。

自此,班超以盘橐城为根据地,利用莎车(今新疆莎车)、疏勒“田地肥广,草牧饶衍”,征粮募兵,次第击败北匈奴、贵霜帝国(大月氏)势力,收复西域大部。公元91年,班超升任西域都护,移节龟兹。三年后,班超巧设“鸿门宴”,擒杀焉耆、危须、尉犁三国国王,西域五十余国重归汉室,丝绸之路全线复通。公元95年,“愿从谷吉效命绝域,庶几张骞弃身旷野”的班超受封定远侯,汉威远播葱岭以西。公元97年,班超派甘英出使罗马帝国,虽止步于西海(地中海或波斯湾),却间接促成了公元100年罗马商团前往洛阳。彼时,当初的36名勇士皆已凋零,班超须髯斑白,思乡心切,在乞归的奏章中写道:“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两年后,班超终于返回洛阳,未几病故。

英雄落幕,盘橐城渐被历史的风沙湮没。20世纪初,法国探险家伯希和来此勘测时,它已被称为“艾斯克萨城”——维吾尔语意:破城子——曾经方圆20亩的重重宫阙“都做了土”,仅余两道合计不足500米的夯土墙……

转过夯土墙,我步入空旷的广场。“盘橐城遗址公园”七个大字背后,绵延一座仿汉园林。拾级而上,参观完班超纪念馆,我走向撒满落叶的山坡。坡顶浮现一尊高大的石像,取材于班超与疏勒夫人之子班勇公元123年出任西域长史(西域都护撤销后,东汉在西域设置的最高军政长官)的史实,年轻的将军挽缰揽辔,披风、骏马融为一体,向西驰骋……

盘橐城公园里的班勇雕像 摄影 庞勉

阿尔斯兰汗麻扎

重回吐曼河边,水面骤然开阔。细瞧方知,这是滩涂改建的人工湖,引灌河水而成,名曰南湖——不远处,竟还有一片略显浩渺的东湖。两湖之上,候鸟翩跹起降,羽衣茫茫,恍若雪花漫舞;一旁的胡杨林仿佛富裕的西域商队,披金挂银。

按照事先做好的攻略,我跨过彩虹桥,在慕士塔格西路北侧的东湖安居小区内,登上一块台地。简易封闭的围栏里,栽着一丛树林,时疏时密,有浓有淡。几十米开外,露出一座黄土夯筑的硕大穹顶,两只乌鸦蹒跚其上……这就是喀拉汗王朝时期的阿里·阿尔斯兰汗麻扎(墓地)。

喀拉汗王朝又称黑汗王朝(喀拉意为黑色),是维吾尔族先民回鹘联合葛逻禄、样磨等族群建立的中国边疆政权。其疆域涵盖西域及中亚,国祚自晚唐绵延至南宋前期,历三百余载。首任可汗毗伽阙・卡迪尔汗去世后,实行双王分治。长子巴扎尔建都八剌沙衮(即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称阿尔斯兰汗(狮子汗);次子奥古尔恰克建都怛逻斯(今哈萨克斯坦江布尔),称博格拉汗(公驼汗)。公元893年,怛逻斯被波斯人的萨曼王朝攻陷,奥古尔恰克迁都喀什噶尔。巴扎尔死后,奥古尔恰克按习俗迎娶嫂子、收养侄儿萨图克。因奥古尔恰克不愿传位于萨图克,萨图克避难于阿图什时,在萨曼王子纳赛尔・萨曼尼的劝导下,抛弃萨满教,皈依伊斯兰教,暗中效仿萨曼王朝组建“近卫军”。公元915年,萨图克发动政变,夺取大位,史称萨图克·博格拉汗,强制改变佛教、景教、袄教、萨满教等信仰,推行伊斯兰教。

随着喀拉汗王朝的东征西讨,国力渐盛。及至阿里·阿尔斯兰汗执政,与萨曼王朝、于阗国两线交战。当时的于阗国信奉佛教,实力强劲。拉锯战中,互有攻守,喀拉汗王朝略占下风。公元998年,于阗国趁喀拉汗王朝精锐奔袭萨曼王朝之机,主动出击。阿里·阿尔斯兰汗闻讯,仓促领兵回防,却在英吉沙(今新疆英吉沙)附近沙漠全军覆没,本人也身首异处。据说头颅曾被于阗军悬挂于艾斯克萨城城门,夺回后葬于这座麻扎。噩耗传来,他的母亲艾拉汀・哈妮姆伤心而绝,附葬同处。

继任者玉素甫·喀迪尔汗攻灭萨曼王朝,腾出手和于阗数番决战。公元11世纪初,于阗败亡,千年佛国沦为废墟,伊斯兰教渐成主流,喀拉汗王朝达到极盛。盛极必衰,公元1041年左右,喀拉汗王朝终因兄弟阋墙分裂东西两部。一百七十年后,各自被西辽(辽朝残余政权)、花剌子模(中亚政权)吞并。

值得一提的是,喀拉汗王朝的可汗自称“桃花石汗”或“东方与秦之主”。认为秦(即中国)分三部分:“上秦在东,是桃花石(即中原王朝);中秦为契丹(即辽朝);下秦为八尔罕(今喀什噶尔一带)。”公元1063年,宋仁宗正式册封东喀喇汗王朝大汗托格鲁尔・喀拉扦・马赫穆德为“特进、归忠保顺𥒖鳞黑韩王”(“𥒖鳞”于阗语意为“金翅鸟”)。而元朝脱脱编撰的《宋史》亦载:“先是,唐朝继以公主下嫁,故回鹘世称中朝为舅,中朝每赐答诏亦曰外甥。五代之后皆因之”,朝贡宋朝皇帝时,更敬称“东方日出处大世界田地主汉家阿舅大官家”……这些跨越千年的史料与称谓,足以印证:无论宗教如何更迭,疆域如何变迁,认祖归宗才是最深沉的信仰。

喀什古城

在我看来,南湖、东湖不仅赏心悦目,便于取景远处的“昆仑眼”摩天轮与昆仑观光塔,还能调蓄河流。要知道,吐曼河过去桀骜不驯、动辄泛滥。传闻六百多年前,一场洪水把它对岸的台地生生劈作东西两爿。一小一大,分别对应现在的高台民居、喀什古城周边。

清末民初时的吐曼河 供图 庞勉

喀什全称喀什噶尔,含义众说纷纭:“玉石集散地”“彩色瓷砖之城”“葱岭(今帕米尔高原)下的小镇”,或者晚唐以后疏勒的转音,民国初年始简称喀什……总之,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喀什噶尔亦如是。至于喀什古城创建时间,尚无定论,主流观点认为是公元1514年。

这一年春天,成吉思汗次子察合台后裔赛亦德在割据战争中称雄,建立“蒙兀儿汗国”,定都喀什噶尔城——喀什古城的雏形。后因迁都叶尔羌(今新疆莎车),史称“叶尔羌汗国”,影响力遍及南疆、葱岭。喀什噶尔城作为行宫、陪都,逐渐发展。与此同步,工匠纷纷移居东边台地,采土制陶,养家糊口,形成错综复杂的生土建筑群“阔孜其亚贝希”,维吾尔语意为“高崖土陶人家”,即高台民居。时至今日,远远望去,仍如层层堆叠的蜂箱,似乎还能寻觅昔日工蜂般忙碌的身影。

飞鸟掠过喀什古城 IC Photo 图

河床在东大桥附近向左撇去。上桥,笔直的马路尽头,一个黝黑的门洞嵌进一道土黄色城墙,一排维吾尔风情的平顶楼房高低错落,“嫁接”其上。这是近年复建的东门,尽管跟老照片上的瓮城形制差别甚巨,却不失高大挺拔。据史志记载,喀什噶尔城面积约5000平方米,“城墙上绝大部分地方皆可四马并行”“东西各二门,南北两面各一门,城内房屋稠密,街衢纵横”。然而,再坚固的堡垒也挡不住内部的崩溃。公元1680年,“香妃”曾祖、教首阿帕克·霍加借助北疆崛起的准噶尔汗国里应外合,将其覆灭。

挤出打卡拍照的人群,入城。七彩斑斓扑面而来——蓝的门、粉的窗、磨砖拼花的外墙、马蹄状拱券廊檐,兜售着五彩缤纷的艾德莱斯(扎染丝绸)、花帽、玉石、英吉沙小刀……我简直掉进了颜料堆。“房屋稠密,街衢纵横”果非虚言,在流淌的西域音乐里,我呼吸着摊档上石榴、榅桲、甜瓜、无花果的香味,踏上红地砖铺就的路面,右转,缓步上坡。

喀什古城里的过街楼 摄影 庞勉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坡上,叶尔羌汗国的行宫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尽曲折的故陌深巷。过街楼下,一帮孩子围追皮球,光影里腾起尘埃和欢笑……在水门附近的短巷,我凭栏俯瞰,悬崖之下漾开一泓碧波,芳草萋萋。原来这就是“布拉克贝希”,当地汉人称“九龙泉”,因九个泉眼汩汩喷涌而得名。喀什噶尔城的选址,端赖于此。虽然现在九龙泉被“挪移”城外,辟为湿地公园,但曾经,它是被城墙紧紧守护的最重要水源。

入清以后,喀什噶尔城俗称为回城。公元1838年,阿奇木伯克(地方官)祖赫尔丁主持向西扩建工程,一举囊括城外的艾提尕尔清真寺及其周边。很多年以后,英属印度驻喀什噶尔总领事马继业的夫人凯瑟琳在《外交官夫人的回忆》里写道:“回城的主要街道似乎都通向艾提尕广场,广场中央耸立着大清真寺。”

走出肉味馕香、比肩接踵的汗巴扎(维吾尔语意为王城旁的集市),隔着六车道的解放路,我看到了对面的艾提尕尔清真寺。广场上,一支用于商业摄影的驼队徐徐绕行,让人想起毗邻城市的戈壁沙漠。

艾提尕尔意为欢庆广场,清真寺始创于公元1463年,外观承袭阿拉伯拱顶、波斯釉砖工艺,历经清代、新中国多次维修、增建,达至1.68万平方米,号称新疆最大。清末至民国时期,新疆“有边无防”,许多西方探险家、传教士、旅行者进入喀什。在他们公开发表的照片中,不乏艾提尕尔清真寺的身影——陈旧破败,一度连宣礼塔的宝顶都消失无踪。

半个多小时后,晡礼结束,我得以入内参观。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这座享誉中外、曾培养出众多学者的清真寺,布局陈设格外简朴。开着南北侧门的庭院、密集栽植的白杨树、整洁干净的十字步道……连大小礼拜殿,也仅用百余根略带雕饰的绿色木柱支撑,似乎把一座普通的维吾尔民居放大若干倍。值得说说的,有二:一是小礼拜殿的方藻井,绘有典型的佛教万字纹,表明多元文化的相互交融;二是大礼拜殿悬挂的巨幅地毯,做工精细,石榴图案寓意各族人民要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

徕宁城

回城,在清代又称旧城。与之相应的,就是当时喀什噶尔还有一座新城。

从艾提尕尔清真寺出来,我拐入紧邻的商业街。街口立着一方砖碑,上书“吾斯塘博依——千年古街”。吾斯塘博依的维吾尔语意“水渠”,乃吐曼河过去的引水工程之一。那个时候,这一带还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涝坝”——人工池塘,灌溉农田、人畜饮用等。后来,随着艾提尕尔清真寺的兴盛,继而人烟辐辏、商贾云集。再后来,沟渠、涝坝被填埋,街和繁华留了下来。“牲畜驮着饲草,驮得太多了,人们只能看清楚它们的鼻子和四蹄,由马匹和骆驼组成的驮队,驮着捆得硬硬实实的大棉花包在人群中穿行着。驼铃清脆悦耳……”这是凯瑟琳的描述,尽管没有提及街名,却暗合我对吾斯塘博依从前的想象。

公元1759年,大将兆惠率清军经葱岭三战,即霍斯库鲁克之战(今塔吉克斯坦霍罗格西北)、阿尔楚尔之战(今塔吉克斯坦阿尔楚尔河谷)和伊西洱库尔淖尔之战(今塔吉克斯坦叶什勒池一带),彻底平定大小和卓(阿帕克·霍加的孙子)叛乱。捷报传至京师,乾隆大喜,勒石记功,以“故土新归”之意,正式定名西域为新疆,设喀什噶尔参赞大臣统辖南疆事务,后归伊犁将军节制。

彼时,尚未西扩的回城狭小、拥挤。三年后,喀什噶尔参赞大臣在吾斯塘博依的西南,也就是大和卓的“古勒巴格”(花园)另筑新城,建有各式房屋“共78间”,并“将回城内所有看守钱粮、兵械、仓廪以及驿站内的官兵一并迁入”。由于官兵多为满洲人,又俗称满城。公元1771年,乾隆御笔题赐“徕宁城”,寓意“招徕安抚,永保安宁”。这里插一句,现在喀什徕宁国际机场的“徕宁”即源于此。

徕宁城的南门瓮城遗址 摄影 庞勉

然而,乾隆没有想到当年大和卓幼子萨木萨克被保姆偷偷抱走逃脱。公元1820年,道光刚刚即位10天,年号还未及颁改,萨木萨克的次子张格尔发动叛乱。清军耗时七年,投入兵力四万余人,动用军费一千二百余万两白银将其活捉、处死。

战火中面目全非的徕宁城,不堪使用,又认为“地势低洼,易攻难守”,清廷只得在回城东南十公里处再建新城。道光取“恢宏国武,止戈兵息”之意,赐名“恢武城”。因驻扎官兵多为汉人,俗称汉城,即今疏勒县城建城之始。虽然徕宁城后来一度重建,但终清一朝,已无法撼动回城、汉城在喀什噶尔的经贸、军政地位。

晚秋里胡杨的色彩 摄影 庞勉

天色向晚,我赶到花园路北侧的徕宁城遗址。参与修建广场的工匠们正收拾好工具,三三两两离去。从残留的夯土城墙,能辨识出它曾是一座环形的城池。保存完整的南门瓮城,乃重建时的孑遗。而这些,就是曾经偌大徕宁城的所有了。我独自徘徊其下,重温张格尔叛军经地道破城后,喀什噶尔参赞大臣庆祥率1700名官兵壮烈殉国的故事。猛一抬头,眼里装满万家灯火。那不就是胡杨的色彩吗?

庞勉

责编 杨嘉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