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旅游报
□ 鲁 瑛
根河2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九成以上是森林。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给予了雾凇形成的自然优势。去年12月,河水没封冻时,气温低至零下三四十摄氏度,不用费心去寻找,这里的高山“长满”了雾凇,触目可及皆是奇景。
极寒的天地间,空气极为干净,吸进肺里有一种通体的凛冽感。在根河观赏雾凇,最佳时间通常集中在清晨6时到9时之间,尤其是日出前后,此时气温最低、光线柔和,雾凇最为晶莹清透,会呈现出如珊瑚般的绝美景象。
凌晨6时,我们踩着没到小腿的积雪开始登山。身体感受到的是无所不在的冷。这冷,从四面八方裹上来,似乎脸上也冻得失去了知觉。寂静是绝对的,听不到鸟鸣和风声。朋友说:“这就是我们根河人常说的‘干冷干冷的’冷得‘冒烟儿’。”就在这机械的、近乎麻木的跋涉中,天际线处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渗出了一缕极淡的暗红。我们仿佛收到了一个无声的命令,停下脚步,抬起头。暗红色混合着淡青色的天光从东方的山脊后面,小心翼翼地流淌过来。它最先触到的,便是那高踞于山坡之上的、一片黑压压的泰加林。不,它们不再是“黑压压”的了。树的主干到最细小的末梢,包裹在一种毛茸茸的、洁白晶莹的凝结物中。那是雾凇,它是夜的凝结,是寒的雕塑,是水汽在低于零下30摄氏度的空气中,与树木的一场猝不及防的、急切的拥抱。
光渐渐丰盈起来,暗红色里又添了一抹极浅的橘红色。当光漫过山峦,流进泰加林,那原本浑然一体的、沉默的洁白,忽然醒了,分化出无穷的层次与光彩。向阳的一面,洁白的雾凇边缘被勾勒出一道道纤细的金线,晶莹剔透。背阴处则沉淀着青玉与幽蓝的调子,深沉而静谧,像沉入湖底的梦。整片雾凇林,成了一座无比恢宏的冰晶宫殿。
我们终于踏入了这片光的领域。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场盛大的、寂静的梦。我靠近一株姿态奇崛的老松,它的松针化作了毛茸茸的、半透明的银菊,密密地攒着,在几乎察觉不到的微息里,极轻极缓地颤动。我凑近看,那冰晶的构造,是一丛丛倒悬的水晶森林,是辐射的星辰,是凝固的浪花。阳光的角度稍稍变动,它们内部便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一闪即逝,美得无与伦比。
静,依然是静。但此刻的静,是充盈的、饱满的、有生命的。我几乎能听见阳光的微粒,轻轻撞击在冰晶上的声音;能听见时间本身,在这里被冻得黏稠、拉长,近乎停滞的声音。胸膛里那颗因跋涉而狂跳的心,不知何时,平复了下来,仿佛不是在观赏一片风景,而是慢慢地化入这风景,成为一棵棵暂时披上了雾凇的、洁白而美丽的树。
在这圣洁的白里,某些沉淀在生命底部的、属于远古的记忆被唤醒了。我想起了《春秋》中“树稼”的记述,想起了南北朝时《字林》里首次使用“雾凇”的名词。这雾凇,也有“冰花”“傲霜花”“琼花”等诗意的别称。而今,它竟如此具体、如此磅礴地矗立在我面前,洗净了眼,也洗净了魂。尘世的烦忧,个人的得失,在宏大而纯净的自然造物面前,显得那样微不足道,如脚下扬起的一缕雪尘,转眼便被这无边的洁白吸纳了。
下山时,身体虽被寒意浸透,心却被美景烘得温热。朋友引我们去山下的民宿取暖。民宿里炉火正旺,飘着奶香与松木的气息。主人端上热腾腾的奶茶和刚出炉的列巴,配上一小碟野生蓝莓酱,酸甜可口。还有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烤鹿肉,外焦里嫩,佐以当地山花椒,一块块吃下去,寒气尽散,暖意复苏。走出民宿,日光已变得慷慨而温存,给雪地铺上厚厚的、柔软的金毯。回头望去,那片高山雾凇,依然在蓝天下,白得耀眼,白得庄严。
夜幕降临,我们回到根河市区,中央街上柔和的灯带与积雪的反光相映成趣。根河印象主题餐厅吸引我们走了进去,这里的木质桌椅和鹿角挂饰透着鲜明的林区特色。野猪肉炖酸菜、牛肉炖白菜、散养小笨鸡炖野生蘑菇、老山芹炒土豆片等菜品,均是厨师用绿色食材在大铁锅里精心烹制而成,端上桌时,热腾腾的香气瞬间捕获味蕾。冰雪中的根河,就这样以极寒孕育极热,用雾凇和美食,点燃了冬天的酣畅。
根河漫山遍野惊心动魄的白,成了我记忆中一枚透明的印章。我知道,从此以后,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想起“洁白”二字,眼前浮现的,不会是任何一片雪,而是那沐浴着晨光、与天地同频的——雾凇林。那是一场冻结的梦。而我,有幸在它融化之前,轻轻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