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旅游报

□ 胡 英

清晨，风裹着冬日的清冽扑面而来。家对面的西界山，竟在一夜之间悄悄白了头。

我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当即约上闺蜜奔赴西界，赴一场独属于桑植人的冰雪之约。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山顶那片莹白越来越近，心底便漫起一阵莫名的悸动。说来惭愧，我常来西界赏春日繁花、沐夏日凉风、撷秋日硕果，这般银装素裹的冰雪盛景，却是难得一见。

行至半途，路面的积雪渐次厚重洁白，周遭的景物也慢慢裹上了一层薄霜。我和闺蜜舍不得错过沿途风光，索性在村口下车，徒步上山。这里静得仿佛时间都放慢了脚步，天地万物静静等候我们的到来。我们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安宁。每一棵树都是冰雪雕琢的杰作，每一株草都裹着冰雪凝成的诗意。凑近细看一片裹着冰晶的落叶，针尖般细密的冰晶，在叶片与花瓣上凝结出形态各异的花纹，这般鬼斧神工，惹得我们连连惊叹。沿途早到的游客，有的以雪为纸、以指作笔，勾勒远山玉树的轮廓，寥寥几笔，便成一幅写意小画，为清冷的山间添了几分灵动烟火气。小孩子在雪地里打滚撒欢，堆雪人、打雪仗。连平日里拘谨的成年人，此刻也卸下了矜持，加入了戏雪的队伍。

嬉笑间，忽见隐在林间的天河农庄。檐角的红灯笼，在一片素白中晕开一抹暖红，格外惹眼。黛瓦木楼依山而建，原木梁柱上挂着一串串火红的干辣椒、金黄的玉米棒，窗棂边垂着蓝底白花的土家织锦，风一吹，印有西兰卡普纹样的织锦便轻轻晃动。

因着这场雾凇奇景，农庄比往日更热闹。游人围坐在火塘边取暖，柴火噼啪作响，火堆里还埋着一堆红薯，焦香丝丝缕缕钻出来，勾得人垂涎。火塘上方的横梁上，挂满熏得微黄的腊肉、腊香肠，熏肉的醇厚气息弥散在空气里。就着火光烤几块糯米糍粑，待到两面烤得焦黄鼓胀、滋滋冒白烟时，往裂口处塞一块油亮的霉豆腐。糍粑的软糯裹着霉豆腐的咸香，甜、香、酥、麻、辣交织在舌尖，那是刻在桑植人骨子里的儿时味道。待到嘴唇被辣得通红，舌尖仿佛冒火时，再掰开一个香甜的烤红薯，呷一口桑植特有的莓茶，醇厚茶香瞬间抚平燥热，满心都是暖洋洋的惬意。

享过山间美食，我们来到天空之镜。这里早已站满游人。极目远眺，整座西界都被雾凇裹成了玉洁冰清的世界。山峦起伏着银浪，树木绽满了琼花，阡陌纵横的田野盖着厚厚的雪被，天地间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山间雾气时聚时散，时而缠绕山腰，时而漫过枝头，为这幅冬日画卷添了几分缥缈诗意。

西界的雾凇，没有北方冰雪的粗犷豪放，反倒更婉约灵动，冰清玉洁间，漾着温柔的诗意。我们伫立在这片冰雪天地间，望着大自然的杰作，心中漫过敬畏与感动。

正沉醉时，远处忽然飘来清脆的歌声：“隔山隔岭又隔岩哟，唱个歌歌儿甩过来哟……”原来是对面山头的游客在隔空高歌。“接得到的哟是吔妙手呃，接不到的哎你莫怪哟……”我们这边也忍不住扬声回应，歌声遥遥在山谷间回荡。素不相识的人们，隔着茫茫雪雾互动，这片寂静的冰雪世界，又有了些鲜活的热闹。

恰在此时，久藏云层的太阳终于按捺不住，奋力穿透厚厚的云絮，缓缓露出笑脸。阳光倾泻而下，洒在枝头草叶的雾凇上，万千光点跃动闪烁，宛如无数钻石镶嵌在玉树琼枝上，璀璨夺目。微风拂过，冰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仿佛在奏响一曲悠扬的冬日赞歌。

我们沿着雪径前行，行至丛林魔网主题公园，那辆“开往春天的小火车”静卧在雪地里。复古的红皮车厢落满蓬松雪沫，像披了一件毛茸茸的白斗篷。铁轨在雪层下隐约可见，延伸向远处的林带。树林间，一棵棵树笔直地冲向天际，银白的树干泛着瓷釉般的光泽，树皮上的黑色斑纹如淡墨勾勒的笔触，枝丫褪去叶片，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却被雾凇裹成玉树琼枝的模样。阳光穿过林间，在雪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风吹过树梢，卷起细碎雪沫，簌簌落在车厢顶，像是小火车在轻声哼着驶向春天的歌谣。

日头渐渐升高，山间的雾气慢慢消散，枝头的雾凇也悄悄融化。晶莹的冰晶顺着枝条滑落，在阳光下化作点点碎玉，簌簌坠入脚下的泥土。雾凇的生命短暂如朝露，却把最澄澈的白、剔透的美，凝在了西界的冬日里，凝在了桑植人的心尖上，岁岁年年，回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