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咱们浙江的西南角,衢州那片地方,山多,水也多,故事更多。
你要是坐车穿过江山市、常山县、龙游县,会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事儿:这里的村子,名字都起得特别有讲头。有的听着文绉绉的,像是从古书上走下来的;有的呢,又特别实在,一看就是老百姓根据身边的山形水势给取的。
今儿个,咱就挑几个有滋有味的村子,唠唠它们的名字,顺道也把这片土地上那股子绵延不绝的精气神,给咂摸咂摸。
江山有个“礼贤村”:名字里装着一段“县城”往事
先从江山市的礼贤村说起。这个村现在归贺村镇管,你猛一听“礼贤”这俩字,是不是觉得特别有礼数,像是讲究“礼贤下士”的意思?没错,它的故事啊,还真就跟着这个“礼”字分不开。
不过早先,它可不叫这个名儿。老底子的时候,这里叫“鲤沿”。
为啥呢?大概是村边有河,鱼儿沿着水边游吧,名字起得挺生活,也挺有画面感。这名字一直叫到了北宋年间,在那本《元丰九域志》里,它第一次被写成了“礼贤”。从“鲤沿”到“礼贤”,这可不是简单的口音变化,里头藏着一桩大事。
到了南宋咸淳三年,也就是公元1267年,出了一件对当地来说了不得的事情:整个江山县的县治,也就是县城,从原来的地方搬到了“礼贤”这里。这可不是小打小闹,衙门、官员、市集,整个县的政治经济中心都挪过来了。
既然成了县城,原来的名字就有点“镇不住”了,于是正式升格,改名叫“礼贤县”。你看,“礼贤”从一个地名,一下子变成了堂堂正正的县名,这里面蕴含的,是当时人们对这个地方能成为一方政治文化中心的期盼。“礼贤”两个字,饱含着对文明礼治、尊重贤能的向往。
虽然这个“礼贤县”只存在了大概十年左右,到了元朝初年,县城又迁了回去,重新恢复了“江山县”的旧名。但是,“礼贤”这个称呼,就像一枚珍贵的印章,深深地盖在了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被磨灭。村子一直以“礼贤”为名,代代相传。
因为是当过县城的,礼贤村的“家底”可不薄。村里至今还保留着一座始建于南宋的城隍庙。咱们都知道,按照古时候的规矩,只有县级及以上行政单位才能建城隍庙,这庙本身就是礼贤曾作为县治的活生生的证明。
这座庙在清光绪年间重建过,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非常气派,现在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每年的庙会,依然是十里八乡最热闹的盛会。
更有意思的是,礼贤村的故事,不只有古老的荣光,还有近代的血性。村里有棵千年大樟树,树下发生过真实的抗日故事。1942年,日军溃退经过这里,村里三个普普通通的手艺人——铁匠、屠夫和木匠,凭着跟师父学的一身武艺和一股保家卫国的血性,趁着夜色,勇敢地袭击了驻扎的日军。
这个故事在老一辈人口中代代相传,它告诉后人,“礼贤”不仅仅意味着文治与礼遇,更包含了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保护家园的勇气与担当。这种精神,让“礼贤”二字的分量更重了。
如今,江山市政府还特地在礼贤村建了一个“地名文化展馆”,把全市地名的来龙去脉都搜集整理起来。他们把“礼贤”的故事放在很重要的位置,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地名能流传千年,它承载的记忆和文化,是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宝贝。
龙游的“灵山”与“三门源”:山水有灵,安居有道
说完江山,咱们往东边走走,到龙游县去看看。龙游县的名字本身就很有气势,说是五代的时候,因为地形起伏如游龙,才改名叫“龙游”的。这儿的村子,名字也常常和山水、和生活智慧紧紧相连。
先说说溪口镇的灵山村。这村子的历史可了不得,唐朝那会儿,还短暂地当过白石县的县治呢。它最早叫“徐山”,大概是最早居住在这里的人姓徐。那后来怎么变成“灵山”了呢?这就引出了一段充满民间智慧的传说。
相传古代这里有座徐偃王庙,有一年大旱,百姓就到庙里求雨,结果非常灵验,大雨解了旱情。人们觉得这座山、这座庙有灵气,于是就把“徐山”改叫成了“灵山”。
旁边的溪流也跟着改名叫灵山江。这个故事听起来有点神,但背后反映的是老百姓最朴素的愿望:希望自己居住的这片土地,是能得到上天眷顾的福地,是山有灵、水有性的好家园。因为这份“灵气”,灵山村从唐宋时期开始,就成了灵山乡的治所和热闹的商业集市,一条三华里长的灵山老街,见证了几百年的商贾往来。
直到今天,它依然是国家级的历史文化名村,那些明清的老商铺、徐偃王庙的遗迹,都在静静诉说着它因“灵”而兴的过往。
和灵山村这种祈求天地灵佑的故事不同,龙游县石佛乡的三门源村,则体现了古人另一种非常务实的生存智慧:自己动手,保卫家园。
三门源村,听名字就带点关口、要塞的味道。它的由来特别直接:旧时候,山里不太平,常有盗匪骚扰。为了自我保护,村里的先人们就在村口合力修筑起一道城墙,并在东、西、中三个方向各开了一座坚固的山门。山下溪水潺潺流过,于是,“三门源”这个名字就叫开了。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浪漫色彩,它干脆、利落,充满了危机感和防御性。
它记录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一群普通百姓在乱世中团结起来,用双手和汗水为自己创造安宁环境的决心和行动力。这道墙和这三道门,围起来的不仅仅是一个村庄,更是一份对和平生活的坚定守望。
后来,村庄发展起来,翁姓和叶姓的家族在这里和睦相处,共建家园,留下了精美的叶氏民居,门楼上雕刻的戏曲人物栩栩如生,被称为一绝。从防御性的“三门”,到安居乐业后创造的精美艺术,这正是一个族群从“求生存”到“谋发展”、从“保平安”到“创文化”的生动历程。三门源的名字,就是这段历程最硬的起点。
常山的“彤弓山”:一张弓,射出的是千年文脉
最后,咱们去常山县的同弓乡,那里有个村子,名字可能是咱们今天提到的所有村子里,文化含量最高、最雅致的一个——彤弓山村。
“彤弓”,就是红色的弓箭。这词儿可不是随便起的,它大有来头,最早出现在《诗经》里,专指古代天子赏赐给诸侯的朱红色弓箭,是极高荣誉和权力的象征。一个村子,怎么会用这么有典故的词儿当名字呢?故事得从遥远的西周讲起。
相传,徐国的国君徐偃王在开挖河道时,挖出了一副“朱弓赤矢”,也就是红色的弓箭,当时的人们认为这是天降祥瑞。时间快进到宋朝末年,一位名叫徐国镇的武官(担任掌兵副千户之职)从龙游县的灵山一带迁居到常山这里。这位徐将军,正是徐偃王的后裔。
为了纪念祖先这段“天赐彤弓”的传奇,也为了表明自己继承祖志、建功立业的心愿,他特意在新建的居所前,修建了一座议事大厅,并在门厅上郑重地悬挂了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彤弓山舍”。久而久之,人们就用“彤弓山”来称呼他居住的这个地方,最终变成了村名。
你看,这个名字起得多么有深意!它不是描述地形,也不是记录事件,而是直接把一个家族最荣耀的历史记忆、最高的精神追求,刻在了名字里,作为给后世子孙最宝贵的遗产。这就像一份无声的家训,告诉一代又一代的村民: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的祖先曾以何为荣。
彤弓山村的徐氏家族,也确实没有辱没这个好名字。历史上,这个村子文风鼎盛,出过不少人才。明朝时,还出了一对“兄弟进士”徐海和徐金陵,两人都为官清廉,深受百姓爱戴,村里至今还立着为他们修建的“兄弟进士”牌坊。更让人感动的是,村里还传承着保护古树的古老族规。
早在明朝的《徐氏宗谱》里就明文规定,谁敢私自砍伐古树,就以“败族罪”论处,不仅要逐出族谱,还要扭送官府。这条规矩被一代代人严格遵守,所以今天你走进彤弓山村,能看到上千棵百年以上的古树,整个村子被郁郁葱葱的古树林环绕,真正是“村在林中,林在村中”。
从“敬祖”到“重教”,再到“护树”,彤弓山村人把名字里的那份“雅”和“贵”,实实在在地化成了敦厚的家风、绵长的文脉和优美的生态。这张精神上的“彤弓”,射出的是一支穿越千年的文明之箭。
写在最后
走马观花地聊了这几个村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咂摸出点味道来?
江山的礼贤村,名字从“鲤沿”的朴素,升华为“礼贤”的崇高,承载的是一段作为县治的辉煌历史,以及深植于民间的侠义精神。它告诉我们,一个地方的文化底蕴,既在庙堂之高,也在江湖之远。
龙游的灵山村和三门源村,一个因“灵验”的祈愿而得名,寄托着对自然馈赠的感恩与敬畏;一个因“三门”的防御而诞生,彰显着面对困难时自力更生、团结互助的生存智慧。它们体现了人与天地、人与社会相处的最根本的哲学。
常山的彤弓山村,则直接把《诗经》的雅言和家族的核心荣耀铸入名号,展现了一种“慎终追远”的深厚文化自觉,以及将这种文化自觉转化为培育人才、保护环境的持久实践。
这几个村名,就像几扇小小的窗户。透过它们,我们能看到衢州这片土地深厚的肌理:这里有对国家礼治的向往,有对家园安宁的守护,有对天地灵气的敬畏,更有对家族文脉的珍视与传承。这些精神,不是写在书上的大道理,而是融化在山水里、沉淀在名字中、流淌在百姓日常生活中的“正能量”。
它们让一个个地名,不再是地图上冰冷的符号,而成了有温度、有故事、有精气神的文化活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