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我对元旦这个节日的理解,向来是带着几分凛冽寒意的。在帝都,这通常意味着缩着脖子在故宫的红墙根下蹭个阳光,或者是在后海结冰的湖面上滑两圈车,晚上再涮一顿热气腾腾的铜锅羊肉。那是属于北方的豪迈,却也不免透着冬日里萧瑟的底色。
然而,为了逃避新年的喧嚣,这个元旦我一时兴起,买了张飞往四川宜宾的机票。这一去,不仅是从北纬40度跳到了北纬28度,更像是从一种生活节奏,跌落进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时光里。在宜宾待了三天,我最大的感触不是那里的山水,而是那里的人宜宾人,跟我在别处见过的真不一样。
首先不一样的是他们的热,这并非单指气候。北京的冬天,人是紧绷的。大家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裹着围巾,行色匆匆,脸上挂着一种“别跟我废话,我有正事”的疏离感。但在宜宾,我刚下飞机就被那种湿润温软的空气包裹了。走在街头上,哪怕我是操着一口京片子的外地客,宜宾人看我的眼神里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天然的自来熟。
这种感觉在吃把把烧时达到了顶峰。在北京,撸串那是拼酒、吹牛,甚至带着点儿江湖气的较量。在宜宾,我随便钻进一家路边店,老板像个老熟人一样招呼我坐定。隔壁桌的大哥见我一个人,直接递过来一瓶刚开的啤酒,用那软糯又急促的宜宾话喊,兄弟、一个人啊?来嘛!搭个伙,这点儿算我的!那种热情不是客套的寒暄,而是真的觉得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缘分。在北京,这可能会被视为冒犯,但在宜宾,这是最寻常的烟火气。
其次,是宜宾人身上那种令人惊讶的松弛感与进取心的共存。作为一个经历过职场内卷的北京人,我习惯了看时间,习惯了赶地铁。但在宜宾,时间仿佛变得粘稠了。江边的茶馆里,坐满了从早到晚喝茶的人。他们在那里摆龙门阵(聊天),有的甚至一坐就是一下午。我起初以为这只是一座安逸的小城,大家都在享乐。
可当我跟当地人聊起来,才发现这种安逸绝不是懒散。宜宾人对于自己家乡的建设有着极强的自豪感和参与感。无论是五粮液的辉煌,还是这几年动力电池产业的崛起,聊起这些,他们眼神里闪烁的光芒一点都不比国贸写字楼里的精英少。他们是在努力工作,但更懂得在努力之后彻底地把自己交给生活。这种玩的时候拼命玩,干的时候认真干的态度,让我这个时刻处于待机焦虑状态的北京人,既羡慕又惭愧。
最后让我感触最深的,是他们对家的那份依恋。北京是个移民城市,大家来自五湖四海,都在这儿漂泊,寻找机会。宜宾人似乎不太一样。他们有着极强的乡土归属感。在合江门广场看三江汇流时,我看到许多一家几口出来散步的老人、年轻人、孩子,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笃定的幸福。那不是在大城市里打拼后的疲惫,而是那种我就属于这里,哪儿也不去的安稳。
临走前,我又去吃了一碗燃面。那个卖面的嬢嬢问我咋子嘛,这就走啦?以后常来耍哈!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宜宾人的不一样,在于他们没有那么多防备,也没有那么多功利。他们像那碗燃面一样,干爽、利落、热辣,却又回味悠长;他们也像这金沙江与岷江汇合后的长江水,看似平缓,实则有着奔流到海的力量。
回到北京,当我再次挤进早高峰的地铁,看着周围疲惫冷漠的面孔,我会忍不住想起宜宾街头那碗热汤的温度。宜宾人不一样,因为他们活得更像人本身,热气腾腾,有血有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