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莫合林场这地方,不算大,但搁在山里,那也真不算小了。我也是后来跟一个老乡打听卖车消息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嘴才知道的,原先这儿是个国营林场,后来政策变了,慢慢就成了乡级的地方行政单位,底下还管着好几个队呢。林场里汉族、回族、哈萨克族老乡杂居着,平日里各忙各的营生。街边偶尔能看见哈萨克族老乡赶着羊群从路边经过,羊身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老远就能听见,汉族老乡则大多种着点庄稼,或是做点小买卖,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我一开始是听种羊场的老乡给了个大致方向,说莫合林场那边可能有车卖,就这么几经辗转找了过去。还真让我找着了线索,有一辆蓝得都发白了的老东风要出手,就在莫合林场正街面里头的巷子里,车主是个汉族大哥。可跟他一聊才知道,这车他租给一个哈萨克族老乡了,八九月份正是拉草的时候,要等卖车起码得等到九月以后。说着,他还特意拿出来一堆他买来的保养车的配件给我看,意思是这车他一直没忘了打理,就是暂时没法脱手。巷子里偶尔有骑着摩托车的年轻人经过,车后座上绑着刚从山上砍来的柴火,或是装满了新鲜的野果,嘴里哼着听不懂的小调,透着股山里人的自在。
本来我还觉得有点失望,没想到这汉族老乡挺热心,又跟我说,东边挨着的那个队里,有个回族老乡要卖一辆老解放,不光把人名跟我说得明明白白,连具体在哪个位置都交代得一清二楚。我赶紧从兜里掏了支烟递过去,他也没当即点上,顺手就夹在了耳朵上。谢过这位热心的老乡,我就照着他指的路往东边队里走。
要说莫合林场这儿的路,可真不是一般的难走。全是大大小小的戈壁石头堆起来的,大的那块头跟碗差不多,小的也硌脚。你要是从远处看,那一条路白哗哗的,倒像条丝带似的,可真等你走上去就知道了,深一脚浅一脚那都是常态。我走的时候一直小心翼翼地选着落脚的地方,生怕踩滑了,可偏就有那么块石头,跟故意跟我作对似的,脚一踩上去就打滑,吓得我赶紧伸手扶旁边的石头才没摔着。也正因为这路这么难走,后来我回想起来,对这条路的印象反倒特别深,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硌脚又打滑的滋味。路边很多顽强生长的棘棘草,这草质地坚硬得很,可做扫帚,没牲口愿意吃它,还有不知名的小野花,在戈壁滩上点缀出一点生机,远处的山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耐旱的灌木,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倒也不显得那么冷清。
其实老乡说的地方不算太远,也就一华里多的距离,可我足足走了快半小时才到。远远就看见路边一块稍微宽敞点的空地上,停着一辆老解放,我就站在那儿仔仔细细打量了几分钟。正看着呢,就见院里出来个人,一手拿着个馍,一手攥着棵大葱,一边走还一边咬着吃,看那样子就是车主了。回族老乡的院子收拾得挺干净,墙角堆着晒干的玉米秆,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大蒜,透着股过日子的实在劲儿。
“老乡,这车是你的吧?”我先开口搭了话。
“是呀,你是干啥的?”他嚼着馍,含糊不清地问我。
“听西边队里的老乡说,你想把这车卖了。”我赶紧说明来意。
“对对对,你是哪的呀?”他一听是来买车的,眼睛亮了一下,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我俩一边围着车转着看,一边聊了起来。这老解放看着确实有些年头了,我越看心里越犯嘀咕,有几个地方实在让人头疼:方向机没了,前轮胎少一只,剩下那只还没气,连前钢板都少了一架。我心里琢磨着,就这模样,就算买下来了,怎么拖回去呀?
我把我的顾虑跟老乡说了,他倒挺干脆:“没气的轮胎我给你充气,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呗。”
“可你这少了这么多部件,不得减点钱吗?你们收全车的时候都给多少钱,我心里也有数。”他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反倒有底了,看来他早就打听过往全车的价格,不是完全不懂行。
我没直接给他报出价,想着先套套他的底:“老乡,车况不一样,价格肯定也不一样啊。你看你这车放的时间也不短了,不少部件都快成废铁了,后轮胎都晒得裂了纹,变速箱外壳都掉皮了。不说这些了,你先咬个牙印,说个你最低能卖的价。”
经我这么一说,他轻轻咬了咬嘴唇,低头琢磨了一小会儿,态度挺坚定地说:“最少三千。”
“那少的这些部件,不得扣点钱吗?”我紧接着问他。
我明显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那表情虽然就一瞬间,可还是被我捕捉到了。“扣什么扣呀,我说三千就是整车的价。”他的话意思很明显。
“老乡,话不能这么说呀。这要是全车完好,三千块也有点高,可你这缺了方向机、少了轮胎和钢板,我还得专门跑到县上去拿这些部件,还得让雇的拖车一起带过来,这来回跑又费钱又费时间,县上雇车本来就比咱们这儿贵。这些缺的东西值多少钱,你是老师傅,肯定比我清楚。拿部件的路费我出,可这些缺的部件本身的钱,你总得给我减掉吧?”我耐着性子跟他慢慢掰扯。
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商量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总算谈妥了,两千五拿下这辆老解放。我当场交了五百块钱定金,跟他说好第二天过来取车。
这时候早就过了中午了,太阳正毒,我也没心思再瞎转悠,就返回莫合林场的正街,找了家旅社住下。这家旅社还带饭店,挺方便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族人,说话带着点当地的口音,挺热情的。我要了碗拌面,面条筋道,菜码也足,是西红柿炒辣子,浇上滚烫的热油,香味儿一下就出来了。我一边吃一边跟老板说,今晚就在这儿住了,还得用一下他店里的公用电话。老板爽快地答应了,还给我泡了杯热茶。店里还有几个客人,一身木屑,是在山上伐木的,正围着桌子聊天。吃完饭,我拨通了柳老板的电话,让伙计们接了,跟他们交代清楚,明天租个车,过来两三个人,记得带上牵引架、解放车的前钢板、一个备用胎,还有修车用的必要工具,早点过来跟我汇合。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旅社的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隔壁的大妈正带着孩子在喂鸡,院子角落的炉子上煮着茶。我洗漱完,在门口买了个刚出炉的馕,就着热水吃了,等着老李他们过来。
我们平时租老李的车比较多,跟他也熟,价格早就压到最低了。没想到老李为了能省点油钱,特意抄了近路翻山过来的,比平时少跑了三四十公里路,不到十二点就赶到莫合林场了。来了三个伙计,我们先去旅社结了账,然后就直奔那个回族老乡家。
到了老乡家,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还特意把那只没气的轮胎充好了气。我们几个赶紧动手,先把带来的前钢板往车上装。钢板沉得很,得两个人抬着,一个人对准位置上螺栓,螺栓锈得厉害,伙计们用扳手使劲拧,脸都憋红了,好不容易才把钢板固定好。接着是装轮胎,用千斤顶把车支起来,对准螺丝孔,一点点把轮胎固定牢。方向机没法当场装,只能先想着用牵引架拖着走。
忙活了快一个小时,总算把该装的部件都弄妥当了。老李把他的车开到前面,伙计们把牵引架的一端固定在老李的车后,另一端连在老解放的车头部位,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保牢固了才放心。那回族老乡也在旁边搭把手,还跟我们说:“路上小心点,前面那段戈壁路不好走,慢点开。”我谢过他,又把剩下的两千块钱给了他,他点了点钱,揣进兜里,冲我们挥了挥手。
出发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老李开着车在前面引路,老解放被牵引着跟在后面,走得不算快。刚出村那段路还好点,到了戈壁滩上就难走了,石头又多又滑,老李的车时不时就得减速,生怕牵引架出问题。老解放的车身有点晃,我们坐在老李的车上,一直盯着后面,时不时喊一声让老李慢点开。有几次,车轮压到大块的石头,车身猛地一颠,牵引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吓得我们赶紧停车检查,还好没什么大碍。
走了没多远,天突然变了脸,刮起了大风,戈壁滩上的石子被风吹得打在车身上“啪啪”响,能见度也低了不少。老李把车速放得更慢了,打开了车灯。又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风才慢慢小了点。旁边有几个哈萨克族的牧民,正在赶着羊群往回走,看见我们,还笑着冲我们挥了挥手。
老乡充气的那个轮胎没气了,幸好带来了三个轮胎。我们就下来换,三个人配合得很好,五分钟就按好了,又接着赶路。后面的路虽然还是难走,但没再遇到什么意外。老解放被牵引着,稳稳地跟在后面,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终于开出山。
等我们终于拐上大路,天早就麻麻黑了,四周黑沉沉的,说实话,那会儿心里真有点发怵,身后黑漆漆的一片,啥也看不见,就算想往前开快点,也不敢放开了跑。
老李握着方向盘,每走个几公里,就会慢慢踩刹车停下,让我们下去检查一下,继续走。就这么走走停停检查了三四回,老李才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慢慢把车速提到了六十码。
车平稳地往前跑着,我们几个也渐渐放松下来,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有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可谁也没料到,就在快到七十二团场南边的时候,老李突然“哎呀”一声,我们还没反应过来是咋回事,就感觉车身猛地一沉,紧接着“吱——”的一声刺耳刹车声,整个人都往前扑了出去。
“咋了咋了?”我们几个慌忙下了车,顺着车头的方向一看,瞬间都吓傻了。就离车头三十来米的地方,好好的路居然断了!一道宽宽的沟横在那儿,估摸着得有六七米宽,黑黢黢的根本看不清沟有多深。
这时候我们才想起刚才快黑的时候下过一场急雨。山里的雨就是这样,来得猛去得也快,没想到居然形成了山洪,把路都给冲垮了。老李声音都有点发颤:“幸亏我反应快,不然咱们今儿个可就栽这儿了!”
可不是嘛!我们几个你看我我看你,后脖子后头
直冒冷汗,要是再晚个几秒钟刹车,或者老李刚才没那么警醒,后果真不敢想。现在想想,真是捡了条命,这趟路走得,可真是有惊无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