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搞金融的朋友跟我吐槽，说他老婆在商场看中了一件意大利 Loro Piana 的羊绒衫，标价三万五。他当时就愣住了，问导购这衣服是不是镶了钻？导购特别优雅地告诉他：先生，这是顶级的小山羊绒，意大利工艺，这不仅是衣服，是贴身的软黄金。

就算他们有钱，想了半天，还是没买。我听完就乐了，哈哈，和他说：这件衣服，牌子是意大利的，设计是米兰的，但内在是河北邢台清河县的。

他不信，说清河我知道啊，那地方不是平原吗？连个山包都没有，哪来的山羊？我说对了，这就是中国产业最魔幻的地方。一个连羊毛都产不出来的县城，却搞出了一个巨大的羊绒产业。

今天我来写一下这个让意大利人心情复杂的中国县城——河北清河。

在这个地球上，每产出两件羊绒衫，就有一件的原料经过了清河人的手。清河县，掌控了中国60%、世界40%以上的羊绒分梳量。就是说，不管你是在巴黎的老佛爷百货，还是在纽约的第五大道，那些标榜着 Made in Italy 或者Made in Scotland 的顶级羊绒品牌，他们的采购经理每年都得往河北邢台跑。

如果不来清河，他们的纺纱机就得空转，他们下一季的新品发布会就得开天窗。

这就很有意思了。一个不养羊的地方，凭什么成了「世界羊绒之都」？这背后的故事，比任何商业大片都精彩。

故事得从四十多年前说起。那个时候的清河，穷。地处黑龙港流域，盐碱地，庄稼长不好，老百姓饭都吃不饱。但是清河人有个特点，脑子活，胆子大。

七十年代末，改革开放，清河人发现了一个没人愿意干的生意：收破烂。

当然，不是什么都收，他们专收废旧毛衣、烂羊毛套子。那时候物资匮乏，城里人穿破的毛衣扔了可惜，清河人就走街串巷把它收回来。

你敢信吗？现在的世界羊绒霸主，当年就是靠着一把剪刀、一把铁梳子起家的。

那时候清河家家户户都在干一件事：洗羊毛、拔羊毛。把收来的旧毛衣拆了，洗干净，然后用铁梳子一点点把里面的羊绒梳下来，这是个极度脏累差的活儿。

如果你在那个年代去过清河，还没进村，就能闻到一股洗羊毛的膻味。满院子晒的都是各色各样的旧毛线。

当时很多大厂看不起清河人，觉得这就是个垃圾回收站。甚至西方媒体也嘲笑过，说中国人在搞「二次纤维」。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清河人不仅能吃苦，还特别爱钻研技术。

羊绒这东西，之所以贵，被称为「软黄金」，是因为它太难取了。

一只山羊，身上有两层毛。外层是粗硬的刚毛，没啥用；只有贴着皮的那层细细的绒毛，才是羊绒。这东西保暖、轻便，但产量极低。一只羊一年也就产几十克，做一件羊绒衫，得薅秃五只羊。

最关键的技术难点，是怎么把这层细绒，完美地从粗毛里分离出来。这叫分梳。

当年，这项技术是国外的机密，设备死贵。清河人买不起进口机器，怎么办？自己造。

几个土专家，对着国外的图纸琢磨，把梳棉机改造成了梳绒机。这一下可不得了。清河人发明了一种独特的盖板机，虽然看着土，但分梳效果出奇的好，关键是成本极低。

这就好比你还在用手工剥瓜子，人家突然搞出了一台全自动剥壳机，效率直接翻了几百倍。

技术的突破，直接引爆了产能。清河人不再满足于收废旧毛衣了，他们开始把目光投向了真正的原料产地——内蒙古、新疆、西藏，甚至蒙古国。

到了八九十年代，清河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进草原。他们带着现金，甚至带着金条，守在牧民的蒙古包门口。羊刚剪完毛，清河人就全收了。

当时有个说法，叫「清河人一跺脚，世界羊绒抖三抖」。这绝不是夸张。

每年的四五月份，是新绒上市的季节。全球的羊绒价格，不是由米兰定的，也不是由纽约定的，而是由清河的早市定的。

在清河的羊绒交易市场，每天早上天刚亮，人声鼎沸。来自全国各地的羊绒贩子、工厂老板，在这里讨价还价。这里的每一笔交易，都会迅速传导到大洋彼岸。如果清河的原绒涨价了5%，过几个月，欧洲奢侈品店里的围巾价格就得跟着调。

你可能会问，那原来的产地，比如内蒙古，他们不眼红吗？

当然眼红。内蒙古有最好的阿尔巴斯白山羊，有最好的原绒，但他们发现，自己干不过清河。

因为清河搞的是产业集群。

在清河，这个产业链分工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有专门做原毛清洗的，有专门做分梳的，有专门做染色的，有专门纺纱的。就连分梳后的下脚料——那些粗一点的羊毛、羊粪蛋子，都有专门的人回收利用。

这种极致的效率，把成本压到了极致。内蒙古的工厂发现，他们自己洗绒、梳绒的成本，竟然比运到清河加工完再运回来还要贵。

这就是产业集群的可怕之处。它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吸干了周围所有的资源和订单。

慢慢地，连国外的品牌也扛不住了。

意大利的 Loro Piana，大家都知道，羊绒界的爱马仕。他们标榜自己的原料来自中国和蒙古国的顶级山羊。但他们不会告诉你，这些原料，绝大部分都要先运到清河，经过清河人的分梳，变成无毛绒（Dehaired Cashmere），然后再运回意大利。

为什么？因为清河的分梳技术太牛了。

这里有个技术指标，叫含粗率。就是分离出来的羊绒里，混杂的粗毛有多少。国际标准通常是千分之二左右，但清河的顶级大厂，能做到千分之一，甚至更低。而且，绒长能保持得非常好，损伤极小。

这意味着，同样的原料，在清河能出更多的成品，质量还更好。

于是，一个诡异的全球分工形成了：中国最好的羊绒，从草原运到河北平原，在清河被梳理成白金，然后装船运往意大利和苏格兰。在那边，它们被纺成纱线，织成衣服，贴上大牌的标签，价格翻上一百倍，再卖回给中国的消费者。

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苹果手机的供应链？我们赚的是辛苦钱，人家赚的是品牌溢价。

但这几年，情况正在发生变化。清河人不再甘心只做幕后英雄了。

现在的清河有巨大的现代化工厂，车间里是一排排德国进口的斯托尔（STOLL）电脑横机，全自动编织，一件衣服出来就是成品，连缝合都不用。

而且，清河的二代接班了。和父辈们只知道闷头干活不同，这帮80后、90后的「绒二代」，大都是留学回来的。他们懂设计，懂营销，更懂互联网。他们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既然原料是我们的，技术是我们的，设备也是世界顶级的，为什么我们要给别人做嫁衣？

于是，清河开始了自己的品牌突围战。

这几年，如果你去米兰时装周，你会发现清河羊绒的身影越来越频繁。政府带队，企业抱团，直接去老外的家门口办秀。

在国内，电商更是成了清河人的主战场。打开抖音、淘宝，你在直播间里看到的那些高性价比羊绒衫，发货地十有八九是邢台。

这其实是一场降维打击。

过去，羊绒是奢侈品，是只有少数人穿得起的。但清河人正在把它变成中产标配，甚至普通人的日常消费品。

一件纯山羊绒衫，商场里贴个牌子卖3000，清河的源头工厂店可能只要600。这个价格差，就是清河的核心竞争力。

当然，路还很长。品牌建设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们现在确实还缺乏像 Loro Piana 那样能讲好故事、有几百年文化积淀的顶级品牌。我们的设计，有时候还带着点土味。这方面，我们还是要继续改进。

无论如何，清河能够成长起来，是靠几十年来，在这个没有羊的地方，把一根根羊毛梳理到了极致换来的。

所以，下一次当你看到那些动辄几万块的国外大牌羊绒衫时，要知道，那份柔软和温暖，虽然说着意大利语，但它的根，深深地扎在河北的土地里。

我是马力，在写一系列介绍中国产业发展、产业集群和背后城市的文章，欢迎关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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