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在唐河——一个名字里淌着水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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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处魂牵梦萦的故乡!故乡是游子漂泊中的港湾,是乡愁寄托,是精神家园,是灵魂净土。

我生于重庆綦江,长在万盛桃子荡,老家(籍贯)在河南唐河。问过多少人,查过不少书,究竟哪里才是故乡?或曰出生地,或曰生长地,或曰籍贯地,见仁见智,莫衷一是。请教AI,模棱三可。唐河、綦江、桃子荡,是地以水名?还是水以地名?终究水土交融,相互成就,既是地名也是水名。水有源树有根,追根溯源,源头在唐河,于是认定唐河是故乡!

河古称沘水,也称泌河,泌河自东向西,流经泌阳、唐河两县,是一条温柔而美丽的河流!《诗经•陈风•衡门》便吟咏过泌水之畔的安乐:“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早在二千年之前,这里已是先民歌咏的乐土。泌河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独特品格——中国的河流,都是“一江春水向东流”,而它却偏偏执意向西,故历史上有“泌水倒流”之说!如此这般的“任性”,宛如唐河人血液中与命运抗争的倔强和敢于创新的执着。

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条河,一条哺育自己的母亲河。“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在远离故乡的“游子”心中,故乡的一切总是美好的:不仅山美、水美、人也美!史称“四大美男子”之一的宋玉就是喝唐河水长大的。他是屈原的学生,后人多以屈宋并称。宋玉的坟墓在唐河县城东十八里古城乡温庄村大樊庄东。唐河还葬有一位大美女——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姐姐刘黄——湖阳公主。湖阳镇即因湖阳公主墓而得名。

严格地说,我并不是从唐河中“游”出来的“游子”,对于“母亲”美丽而独特的容颜,我大半生从未见过,全是来自文字和想象。别人的故乡在心里,我的故乡在梦里!年复一年,唐河的波光水影总在梦中荡漾,仿佛一位慈母温柔而执着的呼唤。七十五年后,我终于第一次踏上对故乡的寻梦之旅!

车子驶离南阳盆地平阔的腹地,转入一条略显寂寥的水泥路——一条需要与拖拉机、三轮车共享的县道。车速慢了下来,风景也便一丝丝渗入眼底。故乡唐河,以一种谦和的姿态缓缓展开:没有突兀的山峦作序,亦无炫目的现代建筑为引,只有道路两旁那一马平川、无边无际的麦田,在初冬的薄阳下泛着柔和的枯金色。麦茬地整齐如梳,偶有几株未收割的秸秆在风中轻轻摇曳。

车窗外的风徐徐吹来,带着几分湿润与古意。这古意,不是苍凉的断壁残垣,而是一种沉淀在黄土地深处,透着麦香与碱面馍气息的厚重。那一刻,胸腔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哽着,既像久别重逢的欣喜,又像近乡情怯的忐忑。

进入唐河城区,城市以唐河为界分为河东老城区、河西新城区。一条东西向走向贯穿全城的大道“新春路”是县城的“中轴线”,成为县城的脊梁。老城区与新城区,如同这座县城的双面画卷——一面沉淀着时光,一面跃动着未来,承载着不同的生活气息与时代风貌。

老城的街道不宽,街巷两旁多是晚清至民国风格的老屋:青砖灰瓦,木格窗棂,有的门楣上还残留着精美的砖雕,“松鹤延年”“梅兰竹菊”,刀工虽在岁月的风雨中显得模糊,却更添了几分韵味。指尖轻抚斑驳的砖雕,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仿佛触摸到了时光的褶皱。那些模糊的图案里,藏着多少代人的悲欢离合?我忽然觉得,自己与这座城之间,并非隔着陌生的鸿沟,而是被某种绵长的丝线悄然相连。

老城最不能忽略的地标,便是那座守望了近千年的泗洲塔。泗洲塔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塔高近五十米,始建于宋代,为镇水而建。砖石结构,气质敦厚雍容,仿佛一位历经沧桑却心气平和的长者。相传塔底与河边的泉眼相通,塔身檐角悬有铁环风铎,风起时铃声清脆,似从宋代传来的梵音。

“唐河有座塔,离天一丈八”,这句顺口溜充满谐趣,道尽了唐河人的自豪。对他们而言,这座塔早已超越了宗教与时空,成为故乡的象征,是精神的归依。绕塔三匝,仰望着塔尖刺破云天的姿态,一种敬畏与亲切交织的情感在心头蔓延。这座塔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过无数离乡与归乡的故事,而自己,不过是这长河中的一朵浪花。

无独有偶,与城北泗洲寺塔遥相呼应的,还有座明代的文笔峰塔。两座古塔交相辉映,唐河也因此有“一城担二塔,二塔抬一城”的美誉。文笔峰塔塔高30米,酷似一支饱蘸浓墨的如椽大笔,成为科考时代文人们实现“修身齐家治天下”理想的精神动力,唐河因此而人才辈出。冯友兰,这位诞生于唐河祁仪镇的哲学巨匠,便是这片土地结出的最奇崛的思想之花。

“友兰纪念馆”坐落在县城文庙附近,馆内陈列着先生的手稿、著作版本,那些“极高明而道中庸”的深邃思想,与窗外市井的烟火气相映成趣。站在纪念馆的庭院中,望着先生的照片,突然意识到自己血脉里流淌的,不仅是庄稼人的朴实,还有这片土地赋予的思辨基因。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仿佛自己与那位哲人共享着同一片星空下的呼吸。

唐河人的清晨,常从一碗郭滩烧鸡配糊辣汤开始。烧鸡卤香透骨,肉质酥烂,轻轻一撕便骨肉分离;糊辣汤稠厚香辣,内容丰富,带着几分湖北的泼辣,又守着中原的醇厚。还有“唐河凉粉”,用本地绿豆制成,软糯爽滑,浇上蒜汁、醋、芝麻酱和辣椒油,便是最接地气的美味。

这些滋味,如同重庆朝天门麻辣鲜香的火锅,是地理的馈赠,更是历史的沉淀——码头文化催生了重味、耐饥、方便的快食传统。当第一口糊辣汤的辣意窜上舌尖时,眼眶竟有些湿润。这味道,是陌生的,却又是血脉里熟悉的。原来,味觉的记忆比文字更深刻,它早已在祖先的舌尖上流转了千年。

真正的唐河,不仅在繁华热闹的城区,更在麦田无际、四野广袤的乡野。我真正意义上的“老家”,就坐落在这片沃野中一个叫北小毛庄的村子里。一座朱门红瓦的二层农家小院,便是我的祖宅,如今是大堂弟的家。小院被一片茂密的竹林掩映。“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我赞主人雅趣,堂弟媳笑着说:“这院子你也有份,应该常回来。”

如今,老家最亲的亲人便是两位堂弟。小堂弟家离大堂弟家不远,也是一栋二层小楼,院中没有竹林,倒是种了不少果树,小堂弟家境殷实,看来深谙“发展才是硬道理”的真谛。踏入小院的那一刻,一种莫名的归属感扑面而来。脚下踩着的土地,是祖先曾赤脚走过的土地;头顶的屋檐,是祖辈曾仰望着数星星的屋檐。堂弟媳那句“这院子你也有份”,让心头一暖,仿佛漂泊的灵魂终于找到了栖息的巢。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从宏观角度是一个柏拉图思考一生的哲学问题;从微观层面是一个家族血脉问题,也纠缠我几十年。寻根问祖是人的天性,不仅是好奇也是责任,承前启后的薪火传承,需要进行无缝衔接。这次故乡寻根,基本厘清祖上六百年来龙去脉。

故乡的根,发源于发山西洪洞千年大槐树。我们唐河的始祖叫赵本成(据说是赵匡胤第十四代孙)带着对新生活的期许,从山西洪洞县,千里跋涉来到唐河,他挥起锄头开垦荒地,搭屋植树。树渐茂,人渐繁,子孙后代也随大树开枝散叶,生息繁衍。于是“大树赵村”由此诞生,成为唐河“中原大树赵”家族的发源地。

族谱记载,至今已传二十六代,散居各地者五万余人。翻阅泛黄的族谱,指尖触到“赵本成”三个字时,一股震颤从掌心蔓延至全身。那个从未谋面的祖先,此刻仿佛正隔着六百年的时光,向我传递着开荒拓土的坚韧。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让眼眶瞬间发热。

我们北小毛庄这一支,系“中原大树赵”分脉。始祖赵本成第十五代孙赵清奇祖,于清仁宗嘉庆年间迁至北小毛庄。赵清奇购当地360亩地、一口井、一碾磨,从此定居北小毛庄。现全村54户,42户姓赵。

饭后散步,我走到老家村子中央的村民健身小广场,旁边卧着一台老碾。我突然想到,这会不会是赵清奇祖宗当年购买的那盘碾磨?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或许真的累了——不知它曾“咯吱咯吱”地响过多少年,碾滚与碾盘已被研磨得油光铮亮。生命就这样在循环不息的“咯吱”声中延续、轮回。

它曾是一辈辈人饥饿中的希望,亦是一代代游子心中的念想。蹲下身,掌心抚过碾盘光滑如镜的凹痕,耳边仿佛响起祖辈们推着碾子转圈的喘息与笑语。那些被碾碎的不只是粮食,还有无数个清晨与黄昏的辛劳。突然明白,所谓“根”,就是这些被岁月磨亮的凹痕里,沉淀着的坚韧与传承。

上坟祭祖时,我看到奶奶坟头的两株黄连树,郁郁葱葱,挺拔茂密,如伞如盖,在周围一片黄土中绿得盎然。奶奶于上世纪60年代去世,那一年村里走了很多人,当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其实最大的灾害还是人为的“风灾”。那场比拼胆量、“没有最大,只有更大”的“浮夸风”,唐河甚至“拔得头筹”。

当年的唐河县委书记叫毕可旦,他因此而随着他放的“卫星而上升,不过很快又从“卫星”上摔下来,在一个凄苦的凌晨,带着一家六口跳进了深井,将一个沉重的话题留给了后人评说。临死前,他握着妻子的手,留下了“我对不起党,更无颜面对唐河几十万父老,只有一死方能了却一切”的绝言。

堂弟告诉我,父亲星夜千里奔丧,到家时没赶上见奶奶最后一面,在奶奶坟头无泪无语呆呆地坐了几个时,谁劝也不走。堂弟说起父亲当年未能送终的憾痛,声音平静。父亲幼年丧父,奶奶年轻守寡,将四个子女抚养成人,吃了不少苦。堂弟说,在奶奶坟头栽黄连树,是因为黄连虽苦,却枝繁叶茂,生命力旺盛,希望它能保佑子孙后代吃饱肚子、身体健康。

或许是心诚则灵,如今后代们丰衣足食,生活一天比一天好。唐河已成为全国粮食生产百强县,粮食高产走在全国前列——这一次,不是靠嘴“吹”出来的,而是靠双手“干”出来的。

听着堂弟讲述父亲的故事,心中涌起一阵酸楚。父亲未能送终的遗憾,奶奶含辛茹苦的坚韧,此刻在黄连树下交织成一股复杂的情感——既有对苦难的悲悯,更有对生命力的敬畏。那些被黄连树年轮锁住的岁月,终于开出了丰硕的果实,而果实里,藏着祖先们用苦涩浇灌出的甘甜。

站在奶奶坟前,望着黄连树在风中沙沙作响的枝叶,我久久伫立。黄连虽苦,却生得蓬勃坚韧,让生命在苦涩中淬炼出蓬勃的力量。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历经艰辛,却永远向着阳光挣扎生长。这树是奶奶的苦难,也是她的期许。

奶奶没能看到子孙丰衣足食的今天,但她的坚韧早已化作树根,深扎进这片土地。那些关于饥馑与“风灾”的沉重往事,已被岁月沉淀成坟头这一片沉静的浓荫,和故乡土地上再也“吹”不垮的、沉甸甸的麦浪。

归程前,特意绕到唐河岸边一处废弃的古码头。石阶被河水侵蚀得凹凸不平,缝隙里长出青青野草。恍惚间,似听得见昔日码头的喧哗:船工的号子、商贩的吆喝。夕阳西下,霞光映照河面碎金荡漾,对岸树林如黛。当年“南船北马”的喧嚣早已散入风中。可我分明听见了——那水声潺潺,向西,一直向西,流过往事,流经当下,也将流向所有怀揣乡愁的明天。

我终究是唐河水中一滴迟归的水。我未从此地出发,却注定向此处归来。因为这向西的河流告诉我:故乡,不是你抵达的地方,而是你终于听懂的、血液最初的流向!

作者简介

赵世彬,出生于重庆綦江,籍贯河南唐河,中共党员,大专文化,1968年参加工作,先后在工厂、区人大常委会、区人民法院工作,2010年退休。喜欢徒步独游、读书、写作,有作品在市内外报刊发表,部分获奖。出版散文集《行走与读书》、《我的红军长征大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