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今天不聊别的,就拉拉家常,说说咱们象山那些村子,为啥叫现在这个名儿。你可别小看了这一个个名字,里头啊,藏着老辈人的脚印、山海的风声,还有咱象山人骨子里的那股劲儿。这些东西,没写在课本上,却刻在每一块路牌、每一声乡音里,比什么历史书都真,都厚。
说起象山这个大号,老话讲得明白:“海曲有山,形如象”。打唐朝那会儿,七百零六年定下这个县名起,“象山”这两个字,就像锚一样,把咱这地方牢牢地定在了东海边上。山是沉默的见证,海是流动的日常。咱们老祖宗选在这里落脚、生根、起名字,每一个念头,都绕着这山,这海打转。
要摸清这些名字的来龙去脉,咱得认一本“宝书”——《象山县地名志》。这本书,厚着呢,它不像小说那样编故事,它只老老实实记事实:哪个村,哪年有,为啥叫这个,以前又喊过啥。九五年出的第一版,现在县里又在重新修编。为啥要费这个劲儿?因为怕忘了本。村里的老人一个个走了,新盖的楼房多了,要是连名字怎么来的都说不清,那根就真的断了。这本书,就是给咱象山的三百五十五个村、三十三个社区,挨个儿立了传。我今天唠的,大多是从这里头来的影子。
好了,闲话少说,咱就顺着这些名字,走进那些旧时光里去瞧瞧。
先说说这“墙头镇”。 你一听,是不是觉得,呀,这地方过去围墙特别高,是大户人家?有一种说法还真就这么来的。但更老的说法,是另一个“墙”字。老早啊,咱这儿的人管海边淤起来的那片平展展的地叫“垟”。村子就建在这片“垟”的尽头高处,所以最早叫“垟头”。你试着用象山土话念念“墙头”和“垟头”,是不是味儿挺近?后来,日子好了,房子盖得周正了,也许就慢慢写成了“墙头”。还有一种讲法,说站在村里,能望见西沪港里一片片的船桅杆,像竖着的杆子,所以叫“樯头”。“樯”就是船上的桅杆,这个字文气,慢慢也叫成了“墙头”。你看,从一个“垟头”出发,因为人的活路(种地、出海)、眼的景象(船只),慢慢走出了两三条路,最后都通到“墙头”这个名儿上。这不像极了咱老百姓的日子?叫法可以变,写法可以改,但根子离不开脚下这片土,眼前这片海。
隔壁的贤庠镇,名儿听起来就书卷气十足。“庠”是古时候的学校。可你猜它最早是啥地方?是晒盐的盐场!一片一片的卤水池子,晒盐的汉子们皮肤黝黑,浑身咸味。后来,大海往北退了些,盐田慢慢变成了能种庄稼的良田。生活变了,心思也变了。不再满足于“盐场”这个满是咸苦气的名字,读书人动了个巧心思,取了谐音,叫成了“贤庠”。啥意思?盼望这里能成个出贤人、有教养的好地方。这是多么朴素又宏大的愿望啊!从指尖沾满盐粒,到掌心飘出墨香,一个字的改变,是一代代人心里头,对“更好生活”的想象。不是不想做活,是想活得更有指望,更有体面。这“正能量”,就藏在这巧妙的谐音转换里。
再说说大徐镇。这个名字,直白,重情义。唐朝时候,有个叫徐旃的县太爷,在象山做完官,没回老家,就看中了这块地方,留下来安了家。后代的子孙,念着他的好,记着他的根,干脆就把村子叫“大徐”,大大方方地用姓氏做了地名。这不是炫耀,是铭记。告诉一代代的子孙,咱们是从哪里来,第一个在这片地上盖房的人叫啥。这种对“开基之祖”的念念不忘,让一个姓氏,成了一个地方永恒的名片。走到哪儿,一说“我是大徐人”,血脉里的那份传承,就在那儿了。
往南边走,到了新桥镇。这名儿有个暖暖的故事。说以前啊,村里人在溪坑上好不容易修起一座新桥,这可是大事,得请县太爷来“开桥”,讨个彩头。可巧,县太爷的轿子还没到,倒是先来了一顶娶亲的花轿,新娘子红彤彤的。大家一合计,都说新娘子的喜气最大,就请新娘子先过了桥。这桥,沾了“新婚”的喜气,就叫成了“永新桥”,图个永远新鲜、喜庆。后来叫着省事,就成了“新桥”。你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老百姓心里,对美好生活的期盼(永新),对人间喜事的敬重(新娘开桥),比官家的面子更实在,更有温度。这座桥,连通的不只是溪两岸,更是连起了人对幸福最直白的向往。
海边的鹤浦镇,名字是一幅画。村子北边的港湾旁,有座小山,远远望去,那形状活脱脱像一只鹤,亭亭地立在水边。于是,“鹤浦”这个名字就自然而然来了。鹤,在咱中国的老话里,是仙禽,代表长寿、清高。咱的祖先给地方起名,不只是个记号,更是把眼里看见的美好景象,心里寄托的吉祥念头,都放了进去。每天说着“鹤浦”,看着那山,日子是不是也添了点仙气,多了份对安宁长寿的念想?
靠山的茅洋乡,来历很实在。相传很早以前,五狮山的北边山脚下,不是现在的样子,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茅草地,风一吹,茅草像海浪一样起伏。后来有人在这里住下,形成了村子,大家很自然地把这一片地方统称为“茅洋”。这个名字,没半点修饰,直接来自土地最初的样貌。它记录的是开拓者的第一眼印象:面对一片荒野,他们没有害怕,就用最显眼的东西(茅草)来命名,然后动手,把“茅洋”变成家园。这是人和自然最直白的对话,是生存的第一步,实在,又充满力量。
悬在海中的高塘岛乡,名字里带着奋斗的汗水。清朝光绪年间,官府招人来开垦这片岛。先围起一道海塘,叫“龙泉塘”。后来大概因为这塘田地势比较高,就叫成了“高塘”。村子跟着塘名走,叫高塘村。因为它四面环海,是个岛,合起来就叫“高塘岛乡”。这个名字,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劳作上:围塘、垦田、定居。每一个字,都是先民向大海要土地的证明。它不浪漫,甚至有点枯燥,但这就是生存的真相,是海岛人骨子里“人定胜海”的倔强。
咱再看看那些有趣的具体村名,味道就更足了。
黄避岙乡,这名儿有来头。传说宋朝那个逃跑的康王赵构,避难躲到这个山岙里,所以本来叫“王避岙”。后来怎么姓了“黄”呢?说是挖出过古碑,上面模模糊糊有“黄石公”避世的字迹。黄石公是秦末的隐士,有神仙色彩。于是,“王避岙”就慢慢变成了“黄避岙”。一个名字,竟然装下了两个“避世”的传说,一个是落难皇帝,一个是神仙高人。这让一个普通的海边山岙,平添了无数遐想的空间。老百姓啊,总爱给自己住的地方,加点不凡的来历,让日常的炊烟,也缭绕上一丝历史的或传奇的雾气。
贤庠镇下面,故事更多。
有个村叫官司塘,原来叫万家塘,多和睦的名儿。可后来,村里的百姓和附近山上的和尚,为了这口塘的归属,打了多年的官司。最后,村民赢了。他们索性就把塘名改成了“官司塘”,把这场难忘的胜利,牢牢地钉在了地名上。这不是记仇,这是一种极其朴素的“权利宣告”:咱们的东西,咱们争来了,守住了,就得让后来人都知道。这种耿直和较真,是乡土社会里最鲜明的性格。
还有个着衣亭村。村头有座亭子,传说也是那个逃难的康王,在这里换上了普通人的衣服,好继续躲藏。就这么一个换衣服的动作,让一座亭、一个村的名字,流传了近千年。历史的大风波(北宋灭亡,皇帝逃亡),最后落到老百姓的口中,就成了一个“着衣”的具体画面。历史在这里,不再是大道理,而是一个充满细节的故事。
再看木瓜山村,这名儿来得可爱。说最早有个种瓜的农夫,住在山北,瓜藤长得旺,一直爬到山南。一天夜里他从山南回家,迷了路,黑灯瞎火的,幸亏摸到了自己家的瓜藤,才顺着藤蔓爬回家。于是,这山就叫“摸瓜山”。叫着叫着,顺了口,就成了“木瓜山”。一个因生存智慧(摸藤认路)而产生的名字,透着农夫的机智和一点点夜归的慌张,最后定格成一个甜甜的“木瓜”。生活的趣味,就在这里面。
新桥镇的村庄,也各有脾气。
黄公岙村,听说是那山坳的形状,像一把拉开的“横弓”。“横弓岙”用土话一念再一传,文绉绉地就成了“黄公岙”。这是把眼睛看见的地理形状,变成了耳朵听到的名字,形象得很。
高湾村的来历,记录了地貌的变迁。那儿原本是个海湾,有个小码头,名字叫“交绾”或者“交埠”。后来大海后退,海湾成了山口的陆地,名字就变成了“交绾峧”。再后来,口音流传,“交绾”慢慢被念成了“高湾”。一个名字,暗藏了“海退陆进”的地理变化史。
而板岭村,干脆利落,村西有道岭,特别陡,像块竖立的板子,所以就叫板岭,村随岭名。看到啥,就叫啥,直接得就像山里人劈柴,一下就是一下。
墙头镇里的七里亭村,名字是测出来的。相传古时候有个新来的县官,从黄溪渡上岸,走到这儿在亭子里歇脚,一算路程,从渡口到这亭子七里,从这亭子到县城也正好七里。得,这亭子就叫“七里亭”吧。村子也跟着叫了这个名。你看,连取名字都带着一种实用的、计量的心思,这就是过日子的人的想法。
最后啊,咱得提一提那些带着姓氏的村庄,像方家岙、溪里方、蔡家岙、碶头陈。这些名字直白地告诉你,最早来这儿开辟、聚族而居的是哪一姓的人。它们是中国传统宗族社会最直接的烙印。一个姓氏,就是一面旗帜,插在哪里,哪里就成了这个家族新的故乡。这些名字,是血脉的地图。
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村子,你发现没有?咱们象山的这些地名,就像一本用泥土和海水写就的“无字书”。
它讲生存。无论是向海要地的“高塘”,还是依山而居的“茅洋”,名字里首先是人和自然打交道的方式,是活下来的智慧和汗水。
它讲期盼。把“盐场”改成“贤庠”,是盼着文化翻身;给村子起名“鹤浦”、“新桥”,是盼着吉祥和新生。哪怕是一点念想,也要放进名字里,天天叫着,给自己打气。
它讲性情。“官司塘”的耿直,“木瓜山”的趣致,“大徐”的念旧,“着衣亭”的传闻,都透着一股子老百姓的鲜活气。不装,不藏,怎么活,名字就怎么来。
它更是一部活的变迁史。“垟头”变“墙头”,“交埠”变“高湾”,名字随着地貌、口音、生活一起慢慢演变。每个名字的层叠里,都能扒拉出不同时代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