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力格尔:草原深处的史诗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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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马头琴的悠扬与说唱的铿锵在敕勒川的暮色中交织,那是蒙古族先民穿越千年的喟叹;当弓弦震颤间流淌出史诗的壮阔,牧人的蒙古包前便聚拢起一个个屏息凝神的身影。

乌力格尔,这门被誉为“胡尔沁说书”的古老曲艺,以“胡尔”(马头琴)琴声为魂、说唱叙事为骨,在蒙古高原的风沙与星辰间回荡了千年。2006年,它成功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不仅成为蒙古族文化皇冠上的璀璨明珠,更成为中华民族多元文化宝库中不可替代的重要篇章——它是流动的史诗,是活态的文明,是草原儿女用声音镌刻的集体记忆。

源流寻踪:从口传史诗到体系成型

阜新乌力格尔的起源,深深植根于蒙古族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文明土壤。《蒙古秘史》卷三记载,13世纪蒙古大军西征途中,“有那颜(贵族)携艺人随行,执胡尔弹唱先祖功业,励军志、叙乡愁”。这种“以声载史”的传统,在阜新落地生根绝非偶然,作为蒙古高原与东北平原的过渡地带,这里自古便是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的交汇点,因水草丰美且交通便利,为艺术的孕育提供了独特的地理条件。当时的胡尔沁艺人(说书人)多为行走的智者,他们无需文字典籍,仅凭记忆便能说唱数日不辍,从成吉思汗的征战传奇到草原部落的迁徙史,从神话传说到民间故事,成为维系民族文化认同的重要纽带。

清初“借地养民”政策的推行,为乌力格尔的发展带来了关键转折。康熙年间,清廷允许汉族农民进入蒙古贞地区开垦耕种,数十万汉族移民带来了中原的农耕技术、生活习俗,更带来了《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等古典文学瑰宝。面对全新的文化语境,胡尔沁艺人展现出惊人的创造性:他们将汉家章回小说逐句蒙译,在保留核心情节的基础上,融入蒙古族的思维方式与语言风格——比如将《三国演义》中的“桃园三结义”改编为草原部落的“盟誓仪式”,将“战马”替换为蒙古族熟悉的“三河马”,甚至在唱词中加入长调元素,让汉族故事有了草原的韵律。这种“蒙汉合璧”的改编,不仅扩大了乌力格尔的受众群体,更让这门艺术突破了单一民族的边界,成为文化交融的结晶。

19世纪中叶,阜新乌力格尔迎来了职业化的里程碑。佛寺镇喇嘛旦森尼玛是这一时期的标志性人物。身为精通蒙、汉、藏三种语言的学者型艺人,他不满足于当时乌力格尔曲目多为口头流传、内容零散的现状,便耗时十年将唐代野史、民间传说编译成蒙语说唱巨著《唐书五传》,全书分为《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等5个篇章,共计百万余字。更重要的是,他打破了“师徒秘传”的传统,在佛寺镇开设“艺塾”,公开收徒传艺,制定了“学琴三年、学书五年、登台十年”的严格传承规范,将拉琴、说唱、击节等技艺系统化、标准化。

艺韵解密:从曲目万象到技艺精髓

乌力格尔的曲目体系,如同蒙古高原的地貌般丰富多元,构建起一座“声音的博物馆”。其核心可分为三类:一是英雄史诗类,这类作品篇幅宏大、气势磅礴,说唱时需运用高亢激昂的唱腔与急促有力的弓法,再现英雄们开疆拓土、惩恶扬善的传奇;二是历史演义类,即蒙译改编的汉族古典文学,这类作品兼具历史厚度与故事性;三是现实生活类,这类作品多为艺人原创,聚焦草原的时代变迁,从清末的垦荒潮到现代的生态保护,从牧民的婚丧嫁娶到邻里的互助友爱。

与内蒙古东部草原乌力格尔侧重英雄史诗的豪放风格不同,阜新乌力格尔因深受农耕文化影响,更具细腻温润的生活质感,被学界称为“犁铧上的史诗”。在阜新乌力格尔的经典曲目《蒙古贞风俗记》中,有长达30分钟的唱段专门描述蒙古族家庭的春耕场景,详细记录了“选种、耕地、播种、灌溉”的农耕流程,展现了蒙汉杂居地区“马背与犁铧”共生的生活智慧。

艺人的技艺,是乌力格尔艺术的灵魂所在,其“一人多角、一琴多效”的表演形式,堪称中国曲艺史上的奇观。胡尔沁艺人需同时掌握“拉、说、唱、击”4项技能,缺一不可。拉胡尔时,左手按弦需在毫秒间切换音高与颤音,既要表现出长调的悠远绵长,又要模拟出马蹄的急促铿锵;右手运弓则需控制力度变化,轻可如微风拂草,重可如惊雷炸响。说唱时,艺人需一人分饰多角,通过声线的高低、语速的快慢区分不同角色——表现帝王将相时,唱腔雄浑庄重;表现年轻女子时,语调柔美婉转;表现反派人物时,声音则尖细刺耳。更令人称奇的是脚下的击节技巧,艺人通常会踩击一块木板或“扎木聂”(一种木质击节器),通过轻重缓急的敲击节奏,配合说唱与琴声,营造出不同的场景氛围,如行军时的整齐步伐、宴会上的欢快节奏、战场上的紧张对峙。此外,胡尔琴的制作工艺也与技艺相辅相成。传统胡尔琴以红木为琴杆、马尾为琴弦、羊皮为琴筒,制作一把合格的胡尔琴需经过“选料、制坯、蒙皮、调音”等20多道工序,琴筒的大小、羊皮的松紧都会影响音色,许多艺人都精通制琴技艺,甚至会根据自己的演唱风格定制专属胡尔琴。

薪火绵延:从文化交融到时代新声

乌力格尔的千年传承史,本质上是一部草原文化的交融史。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它不仅吸纳了汉族章回小说的叙事技巧、藏族史诗的磅礴气势,还融合了满族曲艺的幽默元素,却始终保持着蒙古族特有的抒情与豪迈。这种兼容并蓄的特质,让乌力格尔超越了单一艺术形式的范畴,成为各民族文化交流的生动见证。

然而,进入现代社会后,乌力格尔曾面临严峻的传承困境。随着电视、网络等新媒体的普及,年青一代的娱乐方式发生巨大变化,传统的说书场逐渐冷清;同时,老一代传承人年事已高,而愿意潜心学习这门古老艺术的年轻人却寥寥无几。

转机始于2006年乌力格尔入选国家级非遗名录。二十年来,我市采取了一系列针对性保护措施,让这门古老艺术逐步走出困境。在传承人培养方面,建立了“国家级—省级—市级—县级”四级传承人体系。为了抢救珍贵曲目,市非遗保护中心启动了“乌力格尔数字化保存工程”,对长篇曲目、短篇唱段进行录音录像,整理文字稿,建立了全国首个乌力格尔数字资源库,让这些“声音遗产”得以永久保存。在传播推广方面,乌力格尔正从草原深处走向更广阔的舞台。我市积极推动乌力格尔“进校园、进社区、进景区”,通过教唱基础唱段、学习简单琴法等形式,激发青少年对传统文化的兴趣。

乌力格尔,这门在草原上流淌了千年的艺术,从最初的口传史诗到成熟的说唱体系,从单一民族的文化表达到各民族交融的精神纽带,它的每一次成长都见证着中华文化的包容与活力。如今,在新时代的阳光下,这门古老艺术正以崭新的姿态焕发生机——它既在数据库中保存着千年的记忆,也在校园里培育着未来的希望。

乌力格尔是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生动见证,它从草原深处走来,带着游牧民族的豪迈与深情,在与其他文化的交融中不断成长,成为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财富。当马头琴的琴声再次在草原上响起,那不仅是对历史的回望,更是对未来的期许——这千年琴声,将继续诉说着草原的故事,让世界听见来自中国草原深处的史诗之声,让中华文化的魅力在交流互鉴中永续流传。

消息来源:阜新微报(记者 张雨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