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亚马逊雨林探险,一个土著部落,竟说着一口流利的南京话
这鬼地方的雨,跟天上漏了个窟窿一样。
豆大的雨点砸在芭蕉叶上,声音不是噼里啪啦,是咚咚咚,像有人在外面擂鼓,不紧不慢,但催着你的命。
我缩在临时搭建的避雨棚里,闻着泥土、腐烂的植物和自己身上快要馊掉的汗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第五次开始怀疑人生。
我叫陈凯,三十五岁,一个搞民族植物学的博士,听起来很酷,实际上就是在跟各种植物和各种难搞的人打交道。
毕业后在研究所待了几年,卷又卷不赢,躺又躺不平,每天对着一堆数据和报告,感觉自己快成了一株风干的标本。
脑子一热,辞了职,把所有积蓄砸进了一场“自我发现”的亚马逊探险之旅。
现在看来,我发现的只有蚊子、潮湿和无边的绝望。
向导叫胡里奥,一个当地印第安人和白人混血的汉子,黑得像块炭,肌肉虬结,话很少,但眼神像鹰。
他说这场雨至少要下到明天。
“操。”
我低声骂了一句,把冲锋衣的领子拉得更高。
雨林里的绿,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翠绿,是一种近乎于黑色的墨绿,浓得化不开,看得久了,让人心慌。
所有的植物都在野蛮生长,绞杀、攀附、寄生,为了那么一点点阳光,不择手段。
像极了我之前待的那个研究所。
我掏出兜里被塑料袋裹了三层的手机。
早就没信号了。
“凯凯,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别跟人吵架。”
下面是我爸的:“钱不够就说。”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手机塞了回去。
人到中年,一事无成,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感动自己,何必呢。
雨声小了些,但林子里的其他声音开始冒出来。
不知道什么鸟的怪叫,像女人的尖叫,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林间回荡。
还有虫子,各种虫子,窸窸窣窣,无孔不入,好像就在你的耳边爬。
胡里奥靠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干上,闭着眼睛,手里攥着一把半米长的砍刀,仿佛已经和这片雨林融为一体。
我没他那份淡定。
我总觉得,在那浓得化不开的绿色深处,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不是美洲豹,也不是森蟚。
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种感觉已经持续两天了。
我跟胡里奥提过,他只是蹲下来,捻起一点泥土闻了闻,然后摇摇头,说我想多了。
但我相信我的直觉。
那是一种被审视的感觉,不带恶意,但充满了好奇,像一个躲在门缝后偷看客人的小孩。
我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
就着水壶里带着铁锈味的雨水,我艰难地往下咽。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风里带来了一点别的味道。
不是植物腐烂的腥气,也不是泥土的芬芳。
是一股……烟火味。
很淡,但确实是。
我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
“胡里奥!”
胡里奥的眼睛瞬间睁开,精光四射,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动作比猴子还利索。
“怎么?”
“你闻闻。”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眉头紧锁。
“火烟。”他吐出两个字。
“这附近有部落?”我压低声音问。
“没有。”胡里奥答得斩钉截铁,“我走了三十年,这片区域,除了我们,没有活人。”
“那这烟是哪来的?”
他没回答,只是把砍刀握得更紧了,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雨林里有烟火,要么是过路的探险队,要么就是与世隔绝的原始部落。
前者我们会提前知道路线,后者……他们通常不怎么友好。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一半是恐惧,一半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
远离文明,去发现一些真正“野性”的东西。
烟味是从东南方向飘来的,时断时续。
胡里奥做了个手势,让我跟上,他猫着腰,像一只准备捕猎的黑豹,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雨幕。
我们走了大概半个小时。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或者说,根本没有路。
胡里奥用砍刀在前面开路,藤蔓、灌木、不知名的植物在我们身后迅速合拢,仿佛从不曾有人经过。
烟味越来越浓了。
还夹杂着一股烤肉的香气。
我饿得肚子咕咕叫。
胡里奥突然停下脚步,蹲了下来,指了指地上。
那是一个脚印。
很新鲜,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来,是赤脚踩出来的。
比胡里奥的脚小一圈,很纤细。
不像男人。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拨开眼前最后一片巨大的蕨类植物叶子。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林中的空地,不大,中间燃着一堆篝火。
火堆旁,围坐着几个人。
他们身上穿着兽皮和植物纤维编织的简陋衣服,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头发很长,用藤蔓束在脑后。
他们的脸上和身上,都用红白两色的颜料画着奇怪的图腾。
是原始部落。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念头。
胡里奥一把将我拽到身后,举起了砍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在警告。
那几个人被我们的出现吓了一跳,纷纷站了起来,手里抓着长矛和弓箭,对准了我们。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死死盯着他们。
他们的长相,和我想象中的亚马逊土著不太一样。
虽然肤色很深,但五官轮廓没有那么立体,鼻梁不算高,嘴唇也不厚。
反而……有点像亚洲人。
这个荒谬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下去。
开什么玩笑,这里是亚马逊雨林腹地。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说的是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部落的人听到这个声音,明显放松了一些,但手里的武器并没有放下。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拄着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木杖,从一间茅草屋里走了出来。
他比其他人都要瘦小,背有些驼,但眼神很亮,像黑夜里的星星。
他径直向我们走来,部落的其他人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离我们大概五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仔细地打量着我,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入侵者,倒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胡里奥依然保持着攻击的姿态,肌肉紧绷。
老者又开口了,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胡里奥摇了摇头,表示听不懂。
我也一脸茫然。
老者好像有点失望,他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吟了片刻,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然后,他再次抬起头,看着我,用一种非常生涩、但又无比清晰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试探着问道:
“小伙子,你……是从哪块儿来的啊?”
我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
从头到脚,瞬间麻了。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时间、空间,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句话,在我耳边,在我脑子里,反复回荡。
那不是英语,不是西班牙语,不是葡萄牙语。
那是……
那是中文。
而且,是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大萝卜味儿的……
南京话。
我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傻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身穿兽皮、脸上画着图腾的亚马逊部落老者。
我怀疑我出现了幻觉。
因为过度疲劳,或者吃了什么有毒的植物。
不然,怎么可能?
在一个与世隔绝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原始部落里,听到如此地道的乡音?
“你……你……”
我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胡里奥也懵了,他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他能听出,老者说的话,和我之前偶尔冒出的中文词汇,属于同一种语言体系。
他看看我,又看看老者,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精彩。
老者看我这副样子,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丝笑意,甚至还有一点……欣慰?
他清了清嗓子,又用那种带着奇特韵味的南京话,慢悠悠地说道:
“哎,多少年咯,终于又看到一个‘外面’来的人。”
“看你这个样子,吓得不轻嘛。”
“莫怕,我们不吃人。”
最后三个字,他说的有点俏皮。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我简直想笑。
一个亚马逊土著,用南京话跟你说“我们不吃人”,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堪比地狱笑话。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子干得像砂纸。
“你……你怎么会说……”
“南京话?”他替我说了出来,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我们一直都说这个啊。”
“我们?”我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同样一脸好奇打量着我的部落成员。
“对,我们。”老者点了点头,用手里的木杖,顿了顿地面,“我们‘殷’部落,一直都说这个。”
“殷……部落?”
我感觉我的历史观、世界观、人生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然后重组成了一堆乱码。
姓殷?
说南京话?
这里是亚马逊?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比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还他妈烧脑。
“是的,孩子。”老者看着我,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无尽的岁月和雨林,“我们的祖先,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个叫做‘南京’的地方。”
我最终还是放下了戒备。
或者说,在大脑彻底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时,身体选择了最省力的方式——放弃抵抗。
胡里奥也被我说服了,主要是因为我告诉他,这帮人会说我的“家乡话”,应该没有恶意。
他半信半疑地收起了砍刀,但手一直没离开过刀柄。
老者,也就是这个“殷”部落的族长,名字的发音很古怪,叫“安”。
为了方便,我在心里叫他“安爷”。
安爷邀请我们去他的屋子里坐。
他的屋子是部落里最大的一间,也是最靠近中心的一间,用粗大的木头和厚厚的茅草搭成,看起来很坚固。
屋子里很暗,只有中间一个火塘,跳动着橘红色的火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和烟火混合的味道。
墙上挂着各种兽皮、弓箭,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用石头和木头雕刻的物件。
其中一个木雕,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雕刻得非常精致的……船。
一艘中国古代的福船。
船帆、船舷、船舵,一应俱全。
虽然线条很稚拙,但绝对不会认错。
我的心又是一阵狂跳。
安爷请我们坐在火塘边的兽皮上,一个年轻的姑娘给我们端来了两个陶碗。
碗里是某种乳白色的液体,有点像米酒,但带着一股植物的清香。
我看着碗里浑浊的液体,又看了看胡里奥。
胡里奥对我摇了摇头。
在雨林里,不随便吃喝当地人给的东西,是基本生存法则。
安爷仿佛看穿了我们的顾虑,他笑了笑,自己先拿起一碗,一饮而尽。
“莫担心,这个叫‘米酿’,是我们用木薯做的。”他用南京话解释道,“好东西,解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了碗。
不是我胆子大,实在是眼前的一切太过匪夷所思,相比之下,一碗未知的饮料,风险系数似乎也没那么高了。
我抿了一口。
味道很奇特,酸酸甜甜,带着一点发酵的酒味,滑过喉咙,胃里升起一股暖意。
确实很解乏。
“好喝。”我由衷地赞叹。
安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陈凯。”
“陈……凯……”他重复了一遍,发音有点别扭,但很努力,“好名字。”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感觉自己像在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我用中文,和一位生活在亚马逊雨林深处的部落族长,进行了一场深入的交流。
胡里奥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茫然地听着我们之间那些他完全不懂的音节跳来跳去,只能通过我们的表情和语气,来猜测谈话的内容。
通过安爷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古老词汇和土著语的讲述,我终于拼凑出了一个颠覆我所有认知的,关于这个部落的,匪夷所思的故事。
他们的祖先,确实来自中国。
但是,不是我想象中的什么明朝郑和船队遗民,也不是什么二战时期的难民。
他们的历史,远比那要……离奇。
安爷说,他们的祖先,来自一个叫做“大明”的朝代。
他们在南京生活。
有一年,皇帝派了一个姓“郑”的大官,带着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船队,下西洋。
他们的祖先,就是船队里的一批工匠、士兵和医生。
在一次航行中,船队在印度洋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风暴。
其中一艘船,和主船队失散了。
那艘船在海上漂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绝望了。
船上的淡水和食物都耗尽了,人们开始生病,死亡。
就在他们即将覆灭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片陆地。
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的陆地。
他们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船靠了岸。
那里,就是这片亚马逊雨林。
幸存下来的人,不到一百个。
他们带着船上剩下的一些工具、种子,还有几本医书和历法书,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开始了艰难的求生。
他们遇到了凶猛的野兽,有毒的植物,还有充满敌意的当地土著。
很多人死了。
但他们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他们保留着“大明”的语言——也就是安爷口中的南京官话。
他们保留着祖先的姓氏——安爷说,部落里只有三个姓,张、李、王,是当时幸存下来的三个小头目的姓。他的“安”姓,是后来为了纪念这片让他们得以“安身立命”的土地而改的。
他们甚至还保留着一些模糊的传统。
比如,他们信奉一个叫做“妈祖”的神,说她能保佑出海的人。虽然他们已经几百年没有见过海了。
他们还会在每年一个特定的时间,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祭拜祖先。
他们称自己为“殷人”。
不是因为商朝的“殷”,而是“遗民”的“遗”,因为口音的流变,慢慢变成了“殷”。
意思是,被遗忘的人。
我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陶碗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简直比好莱坞大片还传奇。
“这……这怎么可能……”我喃喃自语,“史书上……没有任何记载……”
“记载?”安爷苦笑了一下,“孩子,我们是被历史遗忘的人。谁会记载一群失踪在茫茫大海里的蝼蚁呢?”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是啊,在宏大的历史叙事里,一艘失踪的船,几百个普通人,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是档案里一个冰冷的注脚,甚至,连注脚都算不上。
“那……你们在这里,多少年了?”我颤抖着问。
安爷抬头,看了看屋顶的缝隙,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我阿爷的阿爷的阿爷……都记不清咯。”他摇了摇头,“我们只晓得,天上的星星,跟祖宗书上画的,已经不一样了。”
“我们用绳子打结记事,一代人打一个结。我手里的这根杖,已经有十八个结了。”
十八个结。
如果一代人按三十年算……
那就是五百四十多年!
如果按二十年算,也有三百六十年。
这个时间,正好和郑和下西洋的时代,对得上!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我可能……真的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一个被时间掩埋了数百年的,活着的历史。
“那……你们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没有想过回去吗?”
“回去?”安爷的眼神暗淡了下去,“怎么回?海在哪里?家又在哪里?”
“祖宗们刚来的时候,也想过。他们修好了船,想出海去找回去的路。但是,这片林子太大了,他们找不到出去的路。后来,船也烂掉了。”
“时间久了,就没人再提了。”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和认命。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样沉重的历史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们相对无言,只有火塘里的木柴,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裂声。
过了很久,我才想起一个关键的问题。
“安爷,那你们……是怎么看待我们这些‘外面’的人的?”我小心翼翼地问,“我是说,像我这样的。”
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也是决定我和胡里奥命运的问题。
安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祖宗传下话来,说外面的人,很危险。”
我的心一紧。
“他们会带来疾病,带来杀戮,带来……‘变化’。”
“我们躲了几百年,就是不想被他们找到。”
“但是……”他话锋一转,“祖宗也说了,如果来的是跟我们一样黑头发、黄皮肤,说着一样话的人……”
“那……就是‘亲人’。”
“要把他留下。”
留下?
我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这个“留下”,是什么意思?
是热情好客地留下,还是……永远地留下?
我在“殷”部落待了下来。
与其说是“待”,不如说是被“软禁”。
安爷没有限制我和胡里奥的人身自由,我们可以在部落的范围内活动,但绝对不允许我们离开。
部落的出口,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拿着长矛,日夜看守。
胡里奥对此非常焦虑,他好几次想带我硬闯出去,都被我拦住了。
硬闯,只有死路一条。
这些“殷人”,看着温和,但骨子里,是带着在雨林里生存了几百年的野性和狠劲的。
我亲眼看到一个叫“阿山”的年轻人,用一把石矛,干净利落地杀死了一头两米长的凯门鳄。
相比胡里奥的焦虑,我反而……平静了下来。
甚至,有那么一丝窃喜。
作为一个研究者,有什么比发现一个活着的,明朝移民后裔部落,更让人兴奋的事情呢?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博士论文题目,不,是足以震惊整个学术界的伟大发现。
我开始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观察和记录这个部落的一切。
他们的语言。
他们的语言,主体是明代的南京官话,但因为几百年的隔绝和土著语言的融合,已经发生了一些奇特的变化。
他们保留了很多古汉语的词汇,比如管太阳叫“日头”,管月亮叫“月光”,管吃饭叫“用饭”。
但他们的语法,又受到土著语的影响,变得非常简洁,有时候甚至没有主谓宾。
最有趣的是,他们的词汇里,有一些是中文和土著语的结合体。
比如,他们管美洲豹叫“花老虎”,管森蚺叫“长虫”,管一种有毒的蛙类叫“跳大神”。
既形象,又充满了某种原始的智慧。
我每天都缠着安爷,像个好奇宝宝,问东问西。
安爷似乎也很乐意跟我聊天。
也许是因为,我是几百年来,第一个能和他用“祖宗的话”顺畅交流的外人。
他告诉我,部落里现在有一百二十七个人。
他们的生活,是农耕和渔猎的结合。
他们在林中开辟了一小块土地,种植木薯、玉米,还有一种他们称之为“南京豆”的植物,我一看,就是我们说的黄豆。
他们用最原始的刀耕火种的方式。
收成,全看天意。
更多的食物来源,是打猎和捕鱼。
男人们负责打猎,女人和孩子负责采集野果和捕鱼。
他们的工具,大部分是石器和木器。
石斧、石矛、木弓。
但他们也有铁器。
是一些箭头、小刀,还有已经锈迹斑斑的砍刀。
安爷告诉我,这些铁,是部落里最宝贵的东西。
是几百年前,从那艘“宝船”上拆下来的。
用一点,就少一点。
部落里有个叫“老铁”的男人,是唯一的铁匠。
他的手艺,是祖祖辈e传下来的。
他会用一种很原始的方法,把那些宝贵的铁块,反复锻打,做成工具。
我去看过他打铁。
那场面,非常震撼。
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全是汗水,抡着一个巨大的石锤,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
火星四溅。
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雨林里,回荡着,仿佛是文明与野蛮,最后的碰撞。
除了语言和工具,我最好奇的,是他们的文化和信仰。
他们没有文字。
所有的历史、知识、技术,都靠口口相传。
安爷,就是部落的“活史书”。
他知道所有祖先的故事,知道哪种植物可以吃,哪种可以治病,知道如何看星象,如何预测天气。
他说,等他死了,这些东西,会传给他的儿子,阿山。
就是那个徒手杀鳄鱼的年轻人。
他们的信仰,是一种奇特的混合体。
他们信奉祖先,也信奉雨林里的各种神灵。
他们会在狩猎前,对着东方祭拜,祈求祖先保佑。
他们也会在生病时,请部落里的“巫医”,跳一种奇怪的舞蹈,祈求森林之神的宽恕。
他们的巫医,是个叫“月”的女人。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长得很漂亮,是部落里唯一一个没有在脸上画图腾的女人。
她的眼睛,像一潭深水,仿佛能看透你的灵魂。
她不怎么说话,总是独来独往。
部落里的人,对她既尊敬,又畏惧。
安爷说,“月”能和“鬼神”说话。
有一次,我发高烧,浑身发冷,胡里奥以为我得了疟疾,急得团团转。
是“月”救了我。
她给我喂了一种极苦的草药汤,然后在我身边,点燃了一堆散发着异香的叶子,嘴里念念有词,跳了一整夜的舞。
第二天,我居然奇迹般地退烧了。
从那以后,我对这个部落,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敬畏。
我开始意识到,他们不是什么“活化石”。
他们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的智慧和逻辑,并且完美地适应了这片雨林的文明。
也许,在我们这些“文明人”看来,他们很原始,很落后。
但他们在这里,生生不息地繁衍了数百年。
而我们,如果没有胡里奥,可能一天都活不下去。
谁,又比谁更“文明”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
胡里奥的焦虑与日俱增,他已经开始偷偷藏食物和水,准备找机会逃跑。
而我,却越来越不想走了。
这里的一切,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我甚至开始学习他们的语言,学着辨认植物,学着设置陷阱。
阿山是我的老师。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但很有耐心。
他会带着我,深入雨林。
告诉我,哪种蘑菇有毒,哪种蛇的咬痕是什么样子,哪种鸟的叫声,预示着要下雨。
他教我用一种涂了毒液的吹箭。
那管子有一米多长,是用一种中空的植物茎做的。
箭很小,像缝衣针,是用棕榈树的硬刺削成的,尾部绑着一小撮木棉。
毒液,是从一种色彩斑斓的青蛙皮肤上刮下来的。
他说,这种毒,见血封喉。
我第一次用吹箭,差点把自己的脚给射穿了。
阿山看着我笨拙的样子,嘴角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从一开始的戒备,慢慢变得亲近。
有时候,打猎回来,我们会坐在火塘边,一起喝“米酿”。
他会跟我讲他小时候的故事。
讲他第一次独自杀死一头野猪,讲他喜欢的姑娘。
我也会跟他讲“外面”的世界。
讲高楼大厦,讲飞机汽车,讲手机电脑。
他听得一脸向往。
“凯哥,”有一次,他喝多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外面的世界,真的有你说得那么好?”
我沉默了。
好吗?
我该怎么跟他形容,地铁里拥挤的人潮,写字楼里彻夜不熄的灯火,还有那些永远也还不完的房贷和信用卡?
我该怎么跟他解释,什么叫“内卷”,什么叫“996”?
“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我只能含糊地回答。
“我……想出去看看。”他低声说,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
“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这里。”他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里充满了迷茫,“我爹,我爷爷,一辈子都在这片林子里打转。他们看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河对岸的那座山。”
“我也要这样吗?”
“每天打猎,吃饭,睡觉,然后等着生一个儿子,让他继续这样?”
“凯哥,你说,人活着,就是为了这个吗?”
我被他问住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会从一个亚马逊“土著”的嘴里说出来。
这不就是我当初辞职,跑到这里来的原因吗?
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结果,我没找到,反而把提问的人,变成了他。
“我不知道。”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在找答案。”
那晚之后,我和阿山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我们都成了,对自己的世界,感到不满和困惑的人。
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后。
部落里储存的盐,快要用完了。
盐,对他们来说,和铁一样珍贵。
他们的盐,不是海盐,是一种“矿盐”。
来源是雨林深处的一个盐矿。
那个盐矿,是他们的生命线,也是他们最大的秘密。
每隔一两年,部落就会组织一次取盐的队伍,由最强壮的男人组成,来回要走上十几天。
这一次,轮到阿山带队。
出发前一天晚上,安爷把我叫到了他的屋子里。
他看起来比平时要苍老许多。
“陈凯,”他看着我,开门见山,“你跟阿山,一起去吧。”
我愣住了。
“让我去?”
“是的。”
“为什么?”
“你是个有学问的人。”安爷说,“我们部落,已经很久……没有‘有学问’的人了。”
“祖宗的书,传到我这里,已经有很多字不认得了。”
“我怕,再过几代人,我们就真的成了,只会钻林子的野人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忧虑。
“安爷,我只是个学植物的,不是学历史的……”
“都一样。”他摆了摆手,“你认得字,你晓得外面的事。”
“阿山这孩子,心野了。”
“他总想着往外跑。”
“我怕我死后,他会带着部落里的人,走出这片林子。”
“外面,太危险了。”
“所以,我想让你跟着他去。路上,你多跟他讲讲外面的‘不好’。让他断了那个念想。”
我明白了。
安-爷这是在用我。
用我这个“外面的人”,去劝说他的儿子,不要变成“外面的人”。
这很讽刺,但也很现实。
“如果……我能帮你们找到更好的盐,或者,更安全的生活方式呢?”我试探着问。
安爷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孩子,我们的‘好’,和你们的‘好’,是不一样的。”
“我们只想,安安生生地,在这里,守着祖宗留下来的这片地,就够了。”
“你……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他的固执,也明白他的恐惧。
对于一个与世隔绝了数百年的部落来说,“变化”,就意味着“死亡”。
“好,我答应你。”我说。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胡里奥。
这是我们离开这里的,唯一的机会。
取盐的队伍,一共十个人。
除了我和阿山,都是部落里的精锐猎手。
胡里奥没有被允许同行,他被留在了部落里,作为“人质”。
我们沿着一条隐秘的小路,向雨林的更深处走去。
一路上,阿山向我展示了各种我闻所未闻的雨林生存技巧。
他能通过树叶上露珠的形状,判断今天会不会下雨。
他能通过风的气味,知道附近有没有野兽。
他甚至能模仿几十种鸟的叫声,来传递信息。
我像个学生一样,努力吸收着这些知识。
我发现,我之前在书本上学的那些植物学知识,在这里,简直就是纸上谈兵。
书上只会告诉你,某种植物的拉丁文学名,科属种。
但阿山会告诉你,这种植物的叶子,可以用来止血。
它的果实,是某种猴子最爱吃的。
它的根,捣碎了,可以毒鱼。
这是一种活的知识。
是写在基因里,流淌在血液里的。
我们走了七天。
第七天的傍晚,我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山谷。
山谷的岩壁上,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红褐色。
那就是盐矿。
岩壁上渗出的水,干涸后,会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晶。
部落的人,就是用石斧,一点点把这些盐晶刮下来。
工作非常辛苦,而且危险。
因为岩壁很滑,而且这里,是美洲豹的地盘。
我们刚到,就发现了一串新鲜的美洲豹脚印。
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阿山让大家安营扎C,派了两个人放哨,然后把我拉到了一边。
“凯哥,”他压低声音说,“我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
“这里的‘花老虎’,以前不会离盐矿这么近。”
“有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把它们赶过来了。”
我的心提了起来。
“能是什么?”
阿山摇了摇头,脸色凝重。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睡好。
半夜的时候,放哨的人突然发出了警告的鸟叫声。
我们所有人都一跃而起,抓起了武器。
黑暗中,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在不远处闪烁。
是美洲豹。
而且,不止一头。
它们包围了我们。
我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吹箭管,抖得像筛糠。
阿山却异常冷静。
他指挥着众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圈,将篝火拨得更旺。
美洲豹在黑暗中踱步,发出低沉的嘶吼,却没有立刻进攻。
它们在试探。
“别怕。”阿山在我身边低声说,“它们也怕火。”
“听我口令,一起喊。”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其他人也跟着他一起大喊。
那声音,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力量,在山谷里回荡。
美洲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吓了一跳,齐齐后退了几步。
对峙,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终,美洲豹群,还是选择了退却,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它们……还会回来吗?”我问。
“会的。”阿山看着黑暗的深处,眼神凝重,“天亮就走,这里不能待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冒着危险,匆匆刮取了一些岩盐,就准备返程。
就在我们即将离开山谷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猎手,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
然后,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们冲过去一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脚下,是一根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的,墨绿色的绊索。
绊索的一头,连接着一棵弯曲的树干。
树干上,削尖了十几根竹矛,正对着我们刚才要走的路。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非常精巧、致命的陷阱。
绝对不是部落里的人做的。
他们的陷阱,我见过,比这个要粗糙得多。
“快走!”
阿山大喊一声,拉着我就往回跑。
但已经晚了。
山谷的入口处,出现了十几个人影。
他们穿着迷彩服,手里……手里拿着枪!
是自动步枪!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枪!
在亚马逊雨林里,枪,就意味着绝对的,不平等的屠杀。
那些人,有白人,也有当地人,个个都面目狰狞,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暴戾。
其中一个领头的白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用葡萄牙语,大声喊着什么。
我听不懂。
但我看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我们背篓里的岩盐上。
我瞬间明白了。
他们是冲着盐矿来的。
可能是迷路的淘金者,或者盗猎者,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地方。
阿山他们,脸色惨白。
他们见过最厉害的武器,就是我那把瑞士军刀。
他们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些黑乎乎的铁管子,是什么东西。
但他们能感觉到,那上面传来的,死亡的气息。
“跑!”
阿山推了我一把,自己却举起了长矛,带着剩下的几个猎手,发出一声悲壮的怒吼,朝着那些人冲了过去。
“不!”
我撕心裂肺地大喊。
我知道,这是自杀。
长矛对步枪?
这不是勇敢,是愚蠢!
“砰!砰!砰!”
枪声,爆豆般地响了起来。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刺耳,最恐怖的声音。
我眼睁睁地看着,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猎手,身上爆出两团血花,像被砍倒的树一样,重重地摔在地上。
阿山反应快,他地上一滚,躲在了一块岩石后面。
但他的手臂,还是中了一枪,鲜血瞬间染红了兽皮。
剩下的人,都吓傻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刀疤脸的白人,发出一阵狂笑。
他身后的几个人,举起了枪,准备进行第二轮射击。
我知道,再过几秒钟,我这些刚刚还在和我一起喝酒吃肉的朋友,就会全部变成尸体。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我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张开双臂,用英语大喊:
“STOP! DON’T SHOOT!”
枪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
刀疤脸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一个穿着冲锋衣,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亚洲人。
在这群“野人”里,确实很显眼。
“An explorer?”他用蹩脚的英语问,“Lost?”
“Yes! Yes!”我赶紧点头,大脑飞速运转,“I’m a botanist! My guide and I got lost!”
“Please, don’t hurt them! They are just local indians! They don’t understand!”
我指了指阿山他们,拼命地解释。
我希望,我的“文明人”身份,能让他们有所忌惮。
刀疤脸和身边的人,对视了一眼,发出一阵哄笑。
“A botanist?”
“You are in the wrong place, professor.”
他用枪口,指了指那片红褐色的岩壁。
“This is our place now.”
“We found it.”
“And you……”他把枪口对准了我,“You saw us. That’s not good.”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知道,他动了杀心。
无论是为了独占盐矿,还是为了杀人灭口。
我们今天,都活不了了。
阿山在石头后面,捂着流血的手臂,对我焦急地喊着什么。
我听不清。
我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
我死死地盯着刀疤脸。
盯着他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千里迢迢,从所谓的“文明世界”,跑到这里,寻找“真实”。
结果,我找到了。
最真实的人性,最真实的野蛮,最真实的……恶。
而且,这“恶”,不是来自那些被我们称为“野人”的部落。
而是来自,和我一样,自诩为“文明人”的同类。
就在刀疤脸的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时候。
异变,再次发生。
一阵密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咻咻”声,突然从我们身后的雨林里,铺天盖地而来!
那声音,我太熟悉了。
是吹箭!
无数支涂着剧毒的吹箭,像一群黑色的蜂群,从天而降!
那些武装分子,根本来不及反应。
“啊!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捂着脖子和脸,痛苦地挣扎。
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黑紫色。
几秒钟后,就抽搐着,没了声息。
见血封喉!
刀疤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他怪叫一声,举起枪,朝着雨林里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哒!”
子弹像割草一样,扫断了无数的树枝和藤蔓。
但,没有任何用处。
攻击,来自四面八方。
根本找不到目标。
很快,他身边的人,就全部倒下了。
只剩下他一个。
他打光了弹夹,恐惧地看着周围,一步步后退。
突然,他的身后,一个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
是安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里。
他手里,没有拿那根象征族长权威的木杖。
而是拿着一把……刀。
一把锈迹斑斑,但依旧锋利的,明朝制式的……腰刀。
就是我在研究所的博物馆里,看到过的那种。
刀疤脸感觉到了身后的杀气,他猛地转身。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道雪亮的刀光。
快如闪电。
安爷的动作,完全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踏步,拧腰,挥刀。
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某种古老的,杀伐的美感。
刀光,划过了刀疤脸的脖子。
一颗大好的人头,冲天而起。
鲜血,像喷泉一样,洒满了红褐色的岩壁。
无头的尸体,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山谷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声,和我们粗重的喘息声。
我看着眼前这修罗场般的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岩石,吐了出来。
雨林里,走出了几十个“殷”部落的男人。
他们手里,都拿着吹箭筒。
为首的,是部落的铁匠,老铁。
他们默默地走到我们身边,扶起了受伤的阿山,和死去的同伴。
安爷走到我面前。
他身上的兽皮,沾着血。
那把腰刀,还在往下滴着血。
他看着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冷和锐利。
“孩子,”他用那口熟悉的南京话,一字一顿地问,“现在,你还觉得,‘外面’好吗?”
我无言以对。
我们带着同伴的尸体,和重伤的阿山,回到了部落。
部落里,一片哀戚。
那两个死去的猎手,是部落里最好的猎人。
他们的妻子和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部落举行了一场简单的葬礼。
他们用芭蕉叶,包裹住尸体,安放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
他们相信,榕树的根,会把死者的灵魂,带回收留他们祖先的,大地母亲的怀抱。
没有坟墓,没有墓碑。
就像他们被历史遗忘一样,他们也选择,让死亡,回归于沉寂。
阿山的手臂,伤得很重。
子弹打穿了骨头。
“月”用尽了所有的草药,也只能勉强给他止住血。
伤口,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发炎,溃烂。
他发起了高烧,开始说胡话。
我知道,如果不进行手术,取出弹头,再用上抗生素,他死定了。
“安爷,”我找到了正在擦拭那把腰刀的安爷,“必须救阿山!”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部落里的草药,救不了他。”我说,“他需要‘外面’的药。”
“我知道。”
“让我走吧。”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让我出去,找人来救他!”
“我的同伴,胡里奥,他知道路。我们很快就能回来!”
安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你走了,还会回来吗?”他问。
“会!”我答得斩钉截铁,“我以我祖先的名义发誓!”
“你的祖先?”安爷笑了,笑得很悲凉,“你的祖先,跟我的祖先,还一样吗?”
“我们在这里,是‘殷’。”
“你们在外面,是‘汉’。”
“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安爷!”我急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再晚,阿山就没命了!”
“你救了我们所有人,我不会骗你!”
安爷又沉默了。
他看着火塘里,即将熄灭的火焰,眼神闪烁。
我知道,他在天人交战。
让我走,部落的秘密,就可能保不住。
那些荷枪实弹的盗猎者,就是最好的证明。
外面世界的贪婪,一旦知道了这里的存在,会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们彻底吞噬。
不让我走,他的儿子,部落未来的族长,就会死。
血脉的延续,和文明的延续。
哪个更重要?
这是一个哈姆雷特式的难题。
“你……真的能救阿山?”他终于开口。
“能!”我说,“只要有手术工具,有抗生素,我就有把握!”
“我虽然是学植物的,但在野外,基本的医疗急救,我都学过!”
“你得信我!”
安爷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
“我信你一次。”
“你跟胡里奥,一起走。”
“老铁会带你们,走一条近路。”
“我给你……十天时间。”
“十天后,你如果回不来,或者,你带来了‘外人’……”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把手边那把,擦得雪亮的腰刀,拿了起来。
意思,不言而喻。
他会杀了胡里奥,然后,带着整个部落,迁徙到雨林的更深处。
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感到一阵窒息。
这已经不是一个请求。
这是一场,用整个文明的命运,做赌注的……豪赌。
而我,是唯一的那个,能决定赌局走向的,骰子。
我和胡里奥,上路了。
老铁带着我们,走了两天,把我们送到了河边。
他说,顺着这条河往下,三天后,就能看到一个叫“圣伊莎贝尔”的镇子。
那里,有码头,有公路。
临走前,老铁给了我一个东西。
是他用那些珍贵的“宝船铁”,连夜打出来的一个小小的……船锚。
只有巴掌大小,但很沉。
“安爷说,这个,给你做信物。”老铁瓮声瓮气地说,“看到它,你就晓得,家在哪块儿。”
我握着那个冰冷的铁锚,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和胡里-奥,坐上我们之前藏起来的皮划艇,顺流而下。
三天后,我们真的看到了那个镇子。
当我看到码头上,那些生锈的铁皮屋,和来来往往的,穿着现代衣服的人时,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一家有电话的杂货店,给我一个在巴西做医生的朋友,打了个电话。
我语无伦次地,跟他讲了阿山的情况。
他被我吓到了,但还是答应,立刻准备好手术器械和药品,在最近的城市“马瑙斯”等我。
第二件事,是报警。
我告诉警察,我们在雨林里,遇到了一伙武装盗猎者,我的同伴(我指着胡里奥)和他们发生了火并。
我隐瞒了“殷”部落的存在。
我只说,我们侥幸逃了出来。
警察做了笔录,半信半疑,但看我们两个确实狼狈不堪,还是派了一架直升机,把我们送到了马瑙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