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专门走洨河,在这一带已经靠近石家庄传统城区的平原上,就很难意识到还有一条叫作洨河的河流。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一向喜欢地理,喜欢到处骑车走走的我,以前多次来过,来过这一带山前平原上有高高的大杨树夹峙着的小路,来看整齐的麦田和整齐的麦田深处的一座座村庄,甚至也在洨河的桥上来回经过多次,但是就从来没有动过探索一下这河流的上下游的念头,也根本不知道这就是洨河。
这固然是因为麻木,因为孤陋寡闻,但也不是没有客观原因,那就是洨河在这一段上基本上都在道路视野之外,只在路上骑车经过是很难看到的。桥上虽然有上下游的视野,但河里大多是没有水的,是堆着垃圾的,是散发着味道、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
今天顺着洨河一路走来,走到这一段,以专门沿着洨河走的心绪来看,赫然就发现了以前走过多少次都没有发现的河流穿过村庄,行经平原,又抵达另一座村庄的景象。河道里也不是就完全没有了垃圾,但是河岸上竖立着的“保护河道,禁倒垃圾”的牌子说明已经有了管理。
西龙贵段的河岸上的家家户户大多还都直接砌了墙阻断了道路,寺家庄则已经有很长一段不仅有河岸道路还做了硬化处理,虽然宽窄不一,但也保持了自然态,加上一些能直观的证明历史的大树,深冬时节也很有一条河的河岸人居的诗情画意。这在河流本就不多且多数都已经干涸的平原上,算是一种罕见的风景,是只有临河而居的人才能深深体会到其遍布四季的恬然之美。
我在寺家庄的桥头站着拍照的时候,身后有人喊我,喊的不是我的名字,但是声音和姿态无疑都是冲着我来的。
“哈哈,认错人了。”她自己给自己下这台阶。
我笑着点了点头。这上了些年纪的女人便又道:“看洨河啊,现在水不大。”
“是啊,冬天没多少水了。”
“雨季水大,夏天再来看。”她笑着说。
这中午时候的短暂交流中,她非常熟练地说到了一个词:洨河。显然这在本地是一个常用词,是一个因为天天面对着河道而必然时时会提及的词。洨河在这样的意义上被使用,是沿着洨河两岸的村庄中的常态。也同时是一旦离开了洨河以后,只会在地理与文化意义上的文字中偶尔提及的近乎生僻词的词组。很多人都是要先说一下赵州桥才会恍然,其实也只是知道洨河是赵州桥下面那条河,对于洨河的来龙去脉依旧不甚了了。
我和这位大嫂一样,对洨河这个词都有属于自己的熟悉,也都还有属于自己的不甚了了。我沿着洨河走到其汇入滏阳河的终点,再沿着洨河走到其发端于太行山中的起点,一方面是给自己的大地行走找一个线索,另一方面也是拓展一下长期生活在这河流的流域之内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狭隘。对于一条河的全部沿途风景都经历了一遍之后,人在大地上的栖息就会变得更通透和悠然。我总是觉着通透和悠然正是所谓诗意栖居的必备条件,是人不仅仅是因为交通需要才在大地上行走的神性光芒的具体体现。
与洨河穿过的其他村庄一样,这里临河而居的理想位置也是河阳,也就是河北岸。河北岸的院落尤其是二楼,有阳光,有视野,有因为面对河道河水而来的长久感、安定感。比较而言,河南岸的住户基本都是背对河道的。背对河道的位置上还有些大树,因为没有日常进出的打扰,所以大树比河北岸还多。偶尔有老房子,老房子边站着大树,它们就与洨河河道一起构成了有历史感的存在。说起来这一带的平原上都是古村落,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其实能从古代留下来的东西已经少之又少,偶尔的大树与偶尔的老房子就算是硕果仅存的细微痕迹了。它们与洨河河道一样,从时间深处而来,在今天依然拥有属于自己的生命力。
顺着洨河河道之阳的家家户户门前的崎岖小路一直向西,出了寺家庄就会看到一个两河汇流之地,从西南而来的小河在电子地图上是没有显示的,显示的只有洨河的主河道。洨河河道在寺家庄外,不再被密集的建筑物夹峙,便又有了芦苇猎猎的野态。这种野态一直持续到洨河甩了一个明显的曲度之后抵达的南龙贵。从南龙贵河边路一直到西龙贵,西龙贵的河边就没有路了,离开村子以后才又有了路,有了一座叫作益寿殿的小庙,有了在河岸树丛中的土路小径,很快就被南水北调的铁丝网挡住了。
洨河边的路时有时无,河边的路相对于平原上四通八达的小公路来说几乎都不是主路,都是生活和劳动中走的小路。在现代生活里,成了季节河的洨河早就远离人们主要的活动轨迹,成了被撇在一旁的地理“荒置物”。那种很多地方普遍会有的沿河绿道,可能是给这样的“荒置”以崭新生机的有效方式,也许未来生活水准普遍提高以后,会有这样一条路出现的。那既是对河流的利用,也同时是对河流的保护。时时都能被看见,被更多的人看见的河流,成为垃圾场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一条从山地到平原的宝贵河流的两岸一直不能顺畅通行,是对地理资源的极大浪费。被以审美的眼光欣赏,是现代河流的崭新机会,但愿洨河未来一定也能拥有那样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