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日报数字报刊平台-栖霞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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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天津日报

“剪裁用尽春工意,浅蘸朝霞千万蕊。”这本是柳永描写杏花娇美的词句,而其中的“朝霞”二字,给我带来的冲击却远远超过了杏花。春天轻轻蘸取天边的朝霞,染成晨间杏花沾露的鲜活,这明丽色泽浮现的画面感,应该不输“杨柳岸晓风残月”的酒醒之境了。因而,在查阅山东栖霞地名的由来时,甫一看到“日晓辄有丹霞流宕”,马上就从心里认定了这个说法,自然也就不愿再去探究它是否存有争议了。

这次前往栖霞,算得上是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坐上汽车,脑海里便开始描画栖霞:胶东屋脊的山坳间,还萦绕着轻薄的白纱,村庄的灰墙黛瓦就从晨雾中慢慢探出头来,烟囱里飘出的炊烟悠悠地荡开,缓缓飘向山腰间的果园;苹果的甜香漫过田埂,钻进鼻孔,勤劳的果农早已在刚刚苏醒的大地上,深深浅浅地踏出了第一行诗句。

时过正午,汽车驶近桃村镇新庄村,好友的外甥女早已等候在村口。因为她小时候几乎天天跟在小舅屁股后面,他们的感情很深。车刚停下,外甥女就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拽下小舅,一把抱住。如今的她已经是一个14岁男孩的母亲了,但开朗活泼的性格,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不少。

街道两侧遍植着果树,枝头上挂满了红彤彤的苹果。秋日温暖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在果皮上晃来晃去,让亮晶晶的苹果透出诱人的光泽。我问外甥女:“可以摘一个吃吗?”外甥女说:“在咱家这儿,别说摘一个,就算你坐在果树下面,不停地摘、不停地吃,果树的主人也不会生气,还有可能冲你笑笑,自豪地问你甜不甜?”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外甥女的意思:果农的自信,来源于对你的答案有十足的把握。

我跨上斜坡,摘下一个熟透的苹果。苹果的表皮竟然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用手轻轻一擦,清甜的香气便先一步缠上了鼻尖,是混着潮气与果木清香的本味。牙齿轻磕果皮,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干净利落。苹果薄薄的果皮带着微涩的清香,包裹着饱满的果肉,果汁顺着舌尖漫开,清甜中不带一丝甜腻,只透出阳光滋养的纯粹。那脆嫩的果肉在齿间轻碾,既有恰到好处的清脆,又丝毫不觉生硬。果肉咽下许久,口中仍留有淡淡的余韵。不知不觉间,动作就慢了下来,这一口与下一口的间隔渐渐拉长,仿佛要将这份秋日独有的清爽与香甜,慢慢地吃进心里。我明白了,这就是栖霞的味道。

大姐一家人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午餐:清蒸土鸡、葱油鲤鱼、油炸柞蚕蛹,都是栖霞的食材、桃村的做法、新庄的手艺,真称得上原味、地道。不想,更具特色的美味还在后头。

栖霞人称作“小胖孩儿”的昆虫,学名叫黄褐丽金龟,在烟台地区,也有不少人叫它“金龟子”。“小胖孩儿”是天然优质食材,经过油炸变得金黄酥脆,是颇具栖霞特色的名菜,用当地人自己的话说:“真是老鼻子香了。”

油炸哈虫,是栖霞人,乃至胶东人公认的美味。这种虫通体嫩黄或黄白色,呈蠕虫状,长约20至30毫米。哈虫的蛋白质含量竟能占体重的一半以上,且氨基酸组成均衡,还有滋补强身之效,加之捕捉难度很大,因而一斤哈虫的市场价格高达500多元。能吃到口感酥脆、鲜味纯粹的油炸哈虫,真是口福不浅。

品尝着大姐一家人精心准备的满桌美味,我慢慢体会到,来了客人,栖霞人就会尽心竭力地把他们认为最好吃的东西端上餐桌,让客人品味到栖霞的特色美食,至于要花多少钱,原本就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

栖霞人骨子里的真诚和热情,也是栖霞的味道。

夕阳斜照山坡时,我们赶到了大姐家的火石山果园。因山势阻挡,山坡并未全被夕阳笼罩,而是半明半暗、半暖半凉,柔和的光线如丝带般缠绕在山腰、映染着山岚,让整个秋山透着一种柔婉的质感,温润而不萧瑟,仿佛恰是寇准笔下“一半秋山带夕阳”的生动诠释。

迫不及待地钻入果林,才发现这里几乎直不起腰。果树行距仅有三四米,株距只有两米左右,树枝大多横向伸展,枝叶繁密,如果穿行其间,需始终弯腰或蹲伏。原以为采摘苹果是一件轻松快乐的事,可不大一会儿就腰酸腿疼了,很难想象,在这样的劳作环境下,一干就是两三个小时,像大姐和大姐夫一样的栖霞果农,究竟是怎样做到的。难怪大姐说,栖霞的老果农,大多有腰腿疼的毛病。看着果篮中漂亮的苹果,我的心底不由得生出对栖霞果农深深的敬意。

仔细观察,我发现有些果实与树枝之间,垫着指甲盖大小的泡沫塑料,有矩形的,也有U形的。大姐介绍说,这是为了防止果皮被枝条划伤,让成熟苹果的品相更好。这个活儿看起来容易,其实不光需要技巧,还需要经验,和剪枝、授粉、疏花、疏果、套袋、脱袋比起来,难度一点儿也不小。先是要判断哪些果子需要垫垫儿,然后一定要把垫儿粘在与果实接触的枝条上,千万不能粘在果面上。后续转果时,若发现果实有新的易接触枝条的部位,还要及时补垫,并且注意力度,用力越轻效果就越好。

指着果树树干上一个细小的蛀孔,大姐告诉我:“这里面可能就藏着哈虫。”哈虫主要靠啃食果树木质生长,是果树的害虫。捕捉哈虫需要足够的经验、技巧和耐心。捕虫人要靠树干上的虫粪和细小的蛀孔定位,捕捉也只能全靠手工。找到哈虫的踪迹后,要先锯开树干外层,再用凿子慢慢凿开木质部分,而且用力必须恰到好处,力量大一点儿,虫子就会被捣烂,前面的工夫也就白费了。

“小胖孩儿”也是果树的害虫,成虫不仅会啃食叶片,有时还会损伤苹果。每年5月至7月,是成虫的活跃期,它们多在清晨和傍晚,聚集在果树的叶片上取食,或在地面潮湿处活动。栖霞人早已熟知它们的习性,徒手捕捉的成功率也很高,还可以利用它们的趋光性,用紫光灯诱捕。在天刚刚黑下来的时候,在紫光灯的正下方放置一盆肥皂水,“小胖孩儿”扑灯后就会坠落溺亡。它的幼虫以果树根系为食,对果树的危害更大。在果树的根部施用辛硫磷等化学制剂,最为省时省力,但厚道的栖霞果农,为了少用农药,大多仍在沿用秋季深耕、合理轮作等原始却更为绿色的方式,防治虫害。

苹果树下还铺着一层亮晶晶的薄膜,原来那是反光膜,是为了让果实背阴的一面,也能得到阳光的滋养,从而使果实着色更均匀、品相更漂亮。在苹果采收前15至20天,先摘除外层袋,间隔四五天后再摘掉内层袋,让苹果适应两三天,方可铺膜。还要注意不能在中午高温时段铺,否则可能导致果实晒伤。应在下午五六点钟之后铺膜,经过大约12小时的适应期,就可以大大降低晒伤果实的几率。

我不禁感叹,一个苹果从青涩到成熟,竟需要这么多繁杂的程序,蕴藏着这么多神奇的奥秘,包含着果农那么多细腻的心思!今后每拿起一个苹果,我的脑海中可能都会浮现这样的画面:勤劳朴实的果农,正弯腰蹲伏在果树下,用粗糙却无比灵巧的大手,以最合适的力度,细心地翻动着枝条和叶片,轻盈地为幼果套袋、垫垫儿、脱袋……我所品尝和回味的苹果的香甜,都是他们用辛勤和艰苦的劳作,精心酿造出的味道。

“少出一分力,少得一分甜”,这句被栖霞果农世代相传的“果谚”,虽朴实无华却含义深邃。这里的“甜”,除了字面所说的苹果的香甜,更深层的含义应该还有果树的收成,还有土地对果农付出的回报。这一定是一代代的栖霞果农,历经了漫长岁月,才积累出的与果树相处的经验,才积淀成的对土地厚重的情感。

“果树就像孩子,也是有灵性的。”大姐动情地给我讲了一个他们夫妻与果树的故事。

有一年春天,大姐夫不慎摔伤了左腿,不仅无法下地干活,还需要大姐在家照顾。最让他们心焦的是,北边沟果园的果树还没有人工授粉。无奈之下,大姐只好找朋友借来两箱蜜蜂,往北边沟果园一放,就再也无暇顾及。授粉是坐果的关键,他们夫妻对这片果园几乎没抱什么希望。13天之后,大姐一有空闲,就心急火燎地奔向了北边沟果园,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小果子竟然结得密密麻麻。她转头就往家跑,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姐夫。大姐夫认定这是大姐在宽慰他,怎么也不肯相信,竟架着双拐坐上电动三轮车,要去一看究竟。下车后,平时只需十多分钟的路程,夫妻俩竟然挪了一个多小时。当站到果树间,看到树枝上密密麻麻的雏果时,他们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也说不清是因为激动,还是高兴。

大姐说:“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些果树就像懂事的孩子,知道大人病了,虽然管不了它们了,但心里是疼爱它们的,于是就努力地自己管好自己。”我对大姐说:“它们是不是更像正在上学的孩子,知道父母病了,就忽然变得比平时更懂事儿了,盼着父母的表扬与奖赏?”大姐用力地点着头说:“是,是!”

朴实厚道、不善言谈的大姐夫告诉我:“土地是最不能欺骗的!”翻土、驱虫、浇水、施肥,只要是用到土地上的功夫,就一点儿都不能糊弄。就算是采果后,也一定要在半个月内把地浇透,这是果树的恢复期,水分不足就会影响养分储存,转年的果树长势就会减弱。“只有你真心对它,它才会好好对你。”大姐夫说。

从大姐夫朴素的话语中,我体会到了果农对土地的敬畏。这些朴实的栖霞果农,笃信着土地中蕴藏着一种神秘而持久的力量。这种力量,始终牵引着他们,去亲近他们赖以生活、满怀感恩的土地。他们觉得,唯有流淌足够的汗水、付出足够的心血,心里才能踏实,睡得才能香甜。诚实和勤劳就是他们用时间和智慧破解的,与土地相交相守的密码。

栖霞苹果香甜的原因,自然离不开丘陵和低山地形、矿物丰富的土壤、较大的昼夜温差、较长的生长周期等自然条件,但这之中还饱含着栖霞人热情和真诚的品格、厚道和勤劳的底色、善良和细腻的心思。这些,才是栖霞最本真、最动人的味道。

本版题图 张宇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