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婷（云南省社会科学院、中国（昆明）南亚东南亚研究院）

文旅融合作为国家文化发展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以下简称“非遗”）的活态传承提供了新场景与新路径。非遗活化利用并非简单的商业化转化或静态展示，而是在保护其文化本真性的前提下，通过与旅游场景的深度耦合，实现传承、利用、发展的良性循环。当前，我国非遗活化利用呈现出两极化困境，一方面部分地区为追求短期经济效益，将非遗过度商业化、同质化，导致其文化内涵被稀释、精神内核扭曲；另一方面部分非遗项目因过度强调原真性保护而脱离大众生活场景，陷入博物馆式的生存困境，难以实现活态传承。因此，把握非遗活化利用的“度”，本质是处理“保护与利用”“传统与创新”“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三组核心关系，这既是非遗传承的关键命题，也是文旅融合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

“保护与利用”关系中以保护底线界定利用边界。

非遗的活态性决定了其传承离不开利用，但利用必须以保护为前提，二者并非对立关系，而是底线与边界的统一。非遗是特定族群文化记忆的载体，其核心价值在于文化本真性，包括技艺流程的完整性、文化内涵的准确性、精神内核的稳定性。因此，文旅融合中的利用，需在保护底线内拓展场景。一方面，通过旅游场景让非遗从小众传承走向大众认知，苏州评弹在园林旅游中的沉浸式演出，既保留了说书与弹唱的核心技艺，又通过园林场景增强了游客的文化体验；另一方面，利用旅游收益反哺非遗保护，云南丽江纳西族东巴纸制作技艺，通过旅游商品开发获得的收益，用于传承人培养与技艺抢救，形成保护与利用的闭环。反之，若突破保护底线，如将昆曲改编为流行歌曲、将苗族银饰改为机器批量生产，则会导致非遗的文化失范，失去其传承价值。

“传统与创新”关系中以传统内核引领创新方向

。非遗的创新性发展是活态传承的关键，但创新并非无边界突破，而是以传统内核为核心的适应性调整。传统内核是非遗的文化基因，包括价值理念、精神象征、技艺本质等；在此基础上可以进行表现形式创新，适配现代旅游场景。比如，故宫文创中的榫卯结构玩具，保留了中国传统木工技艺的榫卯核心，但将其创新为适合现代儿童的益智玩具；故宫口红的设计灵感源于清代点翠首饰，保留了传统纹样的文化象征，却创新为符合现代审美与使用场景的化妆品。这种创新既未脱离非遗的传统内核，又让非遗融入现代生活，实现了传统与创新的辩证统一。

“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关系中二者的协调共进。

文旅融合中，经济价值和文化价值并非此消彼长，而是以文化价值为根脉与灵魂，以经济价值为支撑与动力，形成共生共荣的良性循环。必须明确的是，非遗的经济价值源于其文化独特性，游客选择体验非遗旅游项目，本质是对其文化价值的认同，而非单纯的消费商品。福建莆田木雕非遗旅游项目，游客愿意支付较高费用体验木雕技艺，并非因为木雕产品的实用价值，而是因为其承载的工匠精神与闽南文化内涵；安徽黄山徽剧的实景演出，游客的消费意愿源于对徽剧唱腔艺术与徽州文化的认同。因此，非遗活化利用需坚持文化价值优先原则，让经济价值成为文化价值的支撑，而非主导。若颠倒二者关系，以经济价值主导文化价值，则会导致非遗的商业化异化。

因此，把握非遗活化利用的“度”，需基于上述理论逻辑与现实困境，从标准构建、主体协同、场景创新、监管保障四个维度，提出具有可操作性的实践策略，实现保护与利用、传统与创新、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平衡。

明确活化利用的底线与边界。

针对不同类型的非遗项目，要明确其不可触碰的核心要素，作为活化利用的底线。比如，对于制瓷、刺绣等传统技艺类非遗，核心要素包括技艺流程的关键环节、原材料的传统标准；对于节庆、仪式等民俗类非遗，核心要素包括核心仪式环节、文化象征物；对于戏曲、舞蹈等表演艺术类非遗，核心要素包括技艺范式、角色行当等。此外，非遗活化利用项目需准确传递其文化内涵，避免文化稀释，同时避免过度商业化。非遗旅游商品的定价需基于手工成本与文化价值，而非流量溢价；非遗展演的门票价格需兼顾大众可及性与传承人收益，避免过高定价导致游客流失。

推动多元主体协同形成活化利用的合力机制。

非遗活化利用的“度”需依赖政府、传承人、旅游企业、学术机构、游客五类主体的协同合作，避免单一主体主导导致的失衡。政府需明确自身定位，既不过度干预非遗的市场转化，也不放任自流导致文化失范。可出台《非遗活化利用指导意见》，并设立非遗活化利用专项基金，对符合标准的项目给予资金支持；建立非遗活化利用监管平台，对过度商业化、同质化的项目进行约谈与整改。传承人是非遗文化本真性的守护者，需在活化利用中发挥核心作用。一方面，传承人需参与非遗旅游项目的设计与实施，确保核心技艺与文化内涵不被篡改；另一方面，传承人需提升创新能力，通过参加非遗创新设计培训，将传统技艺与现代旅游需求结合。旅游企业需摒弃短期利益导向，将文化传播纳入企业责任。高校、科研院所可为非遗活化利用提供学术支持，开展非遗文化本真性评估研究；研发非遗数字化保护技术，为非遗的活态展示提供技术支撑；培养文旅融合与非遗的复合型人才，为非遗活化利用提供人才保障。游客是非遗文化的接受者与传播者，其文化尊重意识直接影响活化利用的效果。政府与旅游企业可通过非遗文化宣传手册、景区讲解员引导，向游客传递尊重非遗、理解非遗的理念。

创新场景化活化模式实现传统与现代的融合。

场景化活化是把控“度”的关键路径，需基于不同非遗类型的特点，创新“体验场景”“生活场景”“数字场景”三类模式，让非遗融入现代旅游与生活。首先，体验场景可让游客沉浸式感受非遗。针对表演艺术类、技艺类非遗，可打造沉浸式体验场景，让游客在参与中理解非遗文化。比如，浙江昆曲非遗的园林沉浸式演出，让游客不仅能欣赏昆曲的唱念做打，还能感受园林文化与昆曲文化的交融；云南普洱茶制作技艺的茶山体验场景，游客跟随茶农参与采茶、萎凋、杀青、揉捻等工序，同时聆听茶农讲解普洱茶与傣族、哈尼族的生活习俗，实现技艺体验与文化认知的双重目标。其次，生活场景可让非遗融入现代生活。针对民俗类、传统美术类非遗，可将其融入现代生活场景，实现日常化传承。北京“兔儿爷”非遗的活化，通过与文创设计结合，推出兔儿爷主题文具、兔儿爷造型台灯，让非遗从节庆符号变为日常用品；四川蜀绣非遗的活化，与服装品牌合作，将蜀绣的传统纹样创新设计为现代服饰刺绣，既保留了蜀绣的针法技艺，又符合现代审美，让蜀绣从传统工艺品变为时尚消费品。再次，数字场景可让非遗突破时空限制。针对濒危非遗、小众非遗项目，可利用数字技术打造线上活化场景，突破地域与时间限制，扩大非遗的传播范围。西藏那曲“格萨尔说唱”非遗的数字化活化，通过拍摄格萨尔说唱艺人纪录片、制作说唱故事动画短片，在抖音、快手等平台开设格萨尔文化账号，让游客无需前往那曲即可了解这一非遗项目。

完善监管保障体系筑牢活化利用的防护网。

仅靠标准构建与主体协同，仍难以完全避免非遗活化利用中的过度或不足，需从动态监管、反馈调整、法律保障三个层面，完善监管保障体系，确保“度”的长期稳定。一是建立动态监管机制。由文化部门牵头，联合市场监管、旅游等部门，对非遗活化利用项目实施全流程监管。二是构建反馈调整机制。建立游客反馈与传承人反馈的双向反馈渠道，及时调整活化利用策略。一方面，在非遗旅游景区设置反馈意见箱，开发非遗体验反馈小程序，游客可通过扫码填写文化体验满意度、核心要素认知度等问卷，对项目提出改进建议；另一方面，定期组织非遗传承人召开活化利用座谈会，听取传承人对项目的意见。三是强化法律保障支撑。加快完善非遗活化利用相关法律法规，迭代升级非遗保护工作相关实施细则，避免无法可依导致的监管漏洞。

从长远来看，非遗活化利用的“度”并非一成不变的固定标准，而是需根据时代发展、技术进步与大众需求的变化，进行动态调整与优化。因此，未来需建立非遗活化利用动态调整机制，推动非遗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传承，真正实现活态永续。

（本文系2025年云南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社会智库项目“云南与周边国家跨境共享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研究”（项目编号：SHZK2025206）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