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故乡——南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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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南县,是我的故乡。倘若将洞庭湖比作一位沧桑深远的母亲,南县便是依偎在她臂弯里的孩子。故乡在岁月的长河中,其实很年轻。清咸丰年间,藕池江堤溃决,史书载为水患,于我而言,却似大地一次深长的呼吸。长江水裹挟着远山的泥土,奔涌而来,又静静沉淀,在浩渺云梦泽中,以百年的耐心,淤积出一片让祖辈得以立足的沙洲。人们唤它“南洲”,一个朴素如泥的名字,却藏匿着所有关于生根与繁衍的秘语。回望过往,故乡的历史并非自石器时代蜿蜒而来,而是从汤汤洪水中“生长”出来的,骨血里总带着湖泥的腥甜与芦苇的青涩。

故乡的地貌是平的,平坦得如同父亲摊开的手掌。除了明山、寄山两处微微隆起,似掌心经年温柔的茧,其余尽是天地相接的柔和弧线,平均不足十米的高差。风可以无拘无束地奔跑,从洞庭湖无垠的水镜上滑过,掠过无边的稻浪与荷塘,一直拂上我老屋的门槛。故乡的“平”,是一种极致的包容——立于任何一处,心都能随着目光,安放到水天交接的远方。因此,故乡的天空显得格外高旷,云朵的流走也格外从容,如天地悠长的呼吸。年年如约的亚热带湿润季风,将故乡这片江河馈赠的厚土,滋养得膏腴、温润。

故乡的动人不在奇崛,正在这平畴如砥的日常里,深邃而绵长。春日,油菜花海是无际的碎金,嗡嗡嘤嘤,喧腾着童年记忆;夏日,接天莲叶擎起万盏绿荷,风动时,幽香曾悄悄潜入午后的梦;秋日,稻穗低垂,涌动成金色的波浪,空气中盈满谷物醇厚安详的芬芳。而那纵横如织的河汉水网,则是故乡流动的脉搏。藕池河的支流如碧绿丝绦,娴静穿过熟悉的村落与街巷,它们曾是这片土地成型的笔触,如今,成了乡愁里最婉转的韵脚。

每次回到故乡,我总要到南洲国家湿地公园走走,看鸥鹭倏忽来去,听苇荡在风中私语,领悟“洞庭秋水澈底清”何以能洗净游子的眼眸;也会在茅草街大桥驻足,看那“全国第二跨”的钢拱长虹,如何以现代的力度与弧线,将故乡的往事与远方的风云悄然衔接。就在这时,我已然了悟,故乡纵横的路网、北通长江的舟楫,都在轻声诉说着这片生养我的水土,骨子里蕴藏着通达四方的渴望。

然而,故乡最深沉的魂魄,则是系于那些与我共饮一湖水长大的人,系于他们用双手与光阴酿出的生活之味。这里的风情中,沉淀着湖乡特有的厚道与热忱——沉默却坚实,质朴而敞开。旧时的“帮工”习俗,是刻在父老乡亲血脉里的温良契约:春插秋收,一声吆喝,左邻右舍便齐聚田间,汗水与笑声一同落进泥土。那份不必言谢的担当,比任何馈赠更暖人心。即便如今机械轰鸣,这份唇齿相依的温情,仍是此地无声的方言。更让我魂牵的,是那“捕捞”中古老的智慧与近乎仪式的虔敬。渔人驾驭扁舟,熟稔地运用丝网、卡子,在晨光暮霭中,与湖水进行着坚韧而默契的对话。每年“禁湖”时的静谧,“开湖”时的千帆竞发,那是乡亲们写给自然最深情的诗篇。

故乡这方水土的慷慨,最终被巧手与匠心,点化成味觉里永恒的乡愁。最让我骄傲的,莫过于“南县稻虾米”。田畴之中,小龙虾与水稻奇妙共栖,彼此成全。如此孕育出的米粒,晶莹如玉,炊熟后满室清芳,入口弹滑,每一口都是生态和谐的至味,是土地最深情的馈赠。而“麻辣肉”与“酱板鸭”,则是故乡风味的侠骨与柔情。片片红亮纤薄的麻辣肉,入口是芝麻油香与咸辣在舌尖的酣畅共舞;色泽深沉的酱板鸭,酥烂入味,馥郁酱香里藏着八道工序的耐心沉淀。它们并非远方的珍馐,而是带着湖野之气、能瞬间唤醒记忆的魂魄之味。

漫步故乡,在德昌公园的苍松翠柏间,能触摸到英魂铸就的凛然气节;在厂窖惨案纪念馆的警钟亭下,亦能感受历史沉淀的深沉回声。这片土地铭记苦难,也孕育光芒。

北斗卫星导航系统总设计师杨长风、中国工程院院士周绪红、“面痴”企业家陈克明……这些照亮不同苍穹的星辰,皆源于故乡这片平坦而丰饶的沃土。

故乡的开阔,不仅在于地理的平坦,更在于心襟的广袤与视野的无垠。它所孕育的,是如稻虾共生般的相处智慧,是如“面痴”般的专注笃行,是遥问北斗的浪漫雄心,是文武兼济、不忘家国的赤子衷肠。

每当我离去,万千风景渐次淡去,唯有那地平线的意象,与线上舒卷无定的云,深深烙印在心。于我而言,故乡并非一个名词,而是一个永恒的进行时——它从滔滔江水中生长出田园与街市,从肥沃泥土中生长出五谷与风华,从平和岁月中生长出坚韧与向往,从开阔胸襟中生长出一个个奔向四方的游子。

这片被洞庭湖的浩渺与长江的奔腾共同祝福的土地,是我的云梦故土。它年轻,却承载着时间的层叠;它平坦,却是我精神世界里永不沉陷的高地。

今年,我决定带着家人,回到这片云水之间,在故乡的怀抱里,共度一个炊烟温暖、年味醇厚的新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