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上的年轮公鸡山攀登纪实与历史的回眸。脚下是泥浆斑驳的皮鞋,身旁是凝冻未消的湿滑山路,耳畔是呼啸不止的崖顶狂风。我站在这名为凤山的公鸡山巅,一方不足十平米的狭促崖顶,四周围着冰凉的不锈钢栏杆。低头看去数百米之下,凤山街白色的屋舍如密匝的棋子,蓝色的厂房连绵的塑料大棚远山的轮廓,都在冬日的稀薄阳光下铺展成一幅现代而又疏离的图景。
风太大几乎握不住手机,视频那头妻儿的脸庞被信号拉扯得断断续续,我的讲解也零落飘散在风里。这是一次临时起意装备潦草的独行,此刻却意外地在身体的疲惫与眼前的壮阔里触碰到一层层比山石更沉厚的年轮。
上山的路始于一片悠然,四头黄牛卧在开阔的草场,像几位饱经世事的老人在冬阳下从容反刍着时光。我的闯入只换来它们淡然一瞥,便又沉浸于自己的静谧里去。这份悠闲是山脚最先赠予我的礼物,近乎一种错觉仿佛这趟攀登也会如此平和地铺展。
然而山很快就露出了它的脾性,看似和缓的右侧山路转眼没入荆棘灌木,需得揪住不知何人系下的旧绳方能吃力攀援。接着是齐腰的茅草丛视野忽然打开,连绵山峦变得清晰而威严。也正是在这片开阔的荒草间,几座石坟悄然隐现,简朴沉默与茅草几乎同色,仿佛本就是大地生长的另一种骨骼。
它们的存在让方才黄牛的悠然染上了一丝无法言喻的属于土地的苍凉。及至钻入湿滑的灌木林鞋裤尽染泥浆,体热蒸腾狼狈如雨中归来的农人。这身体感的变迁像一种无声的序曲,将我从一个闲散的闯入者拉入这座山真正吞吐的气息里。那不仅是自然的地貌,更是沉积着无数人气息与命运的历史层岩。
直到登上崖顶,在狂风中试图为家人直播这片风景时,我才开始笨拙地拼凑它的身世。手机里检索出的词条冰冷而简略马干山牧垦场,1956年建,右派人员曾在此劳动改造,寥寥数语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脚下这片土地记忆的闸门。风似乎更烈了,我扶着栏杆望向那片如今看来规划整齐甚至有些现代化的广袤场区,目光所及仿佛能穿透时间看见另一种画面。
同样凛冽或更为酷寒的山风里一群或许戴着眼镜身形并不强健的人在这里牧牛垦荒建筑。劳动改造这个词所承载的艰辛、汗水的咸涩、思想的困顿与挣扎乃至绝望与微茫的希望都已无声渗入这里的泥土。
我想起一位亲戚家族里讳莫如深的名字,最终就留在了这片山野成为那荒草间石坟中的一座。他的儿女如今远居都市,但每一次回乡必定要来此祭奠。这不仅仅是对亲人的追念,更像是对一段巨大集体命运中一个小小坐标的确认与抚触。历史在此显出了它复杂而具体的肌理。
这座山一边是凄美的爱情传说,彝家儿女化作山峦成就永恒的浪漫象征,另一边却烙印着真实一代人的青春、汗水与失落。牧垦场既是新中国建设时期拓荒精神的见证,也曾是一个特殊年代里无数个体命运转折的容器。浪漫想象与沉重现实、自然造化与人工轨迹竟在此重叠交织。
那几头悠然见惯世事的黄牛它们沉默注视的或许不只是我这个偶然的过客,更是这山间数十载的云起云落人来人往。下山时遇到一对年轻情侣正兴奋地向上攀爬,不久又有一群少年喧哗着掠过,他们的鲜活冲淡了山巅独处时感受到的历史凝重。
我选择从另一侧稍矮的山峰下行,林间光影斑驳,苔痕幽绿没有护栏的崖边令人心悸,却也展现出另一种险峻之美。回到山脚那四头黄牛依旧在原处,姿态甚至更为慵懒,仿佛时间于它们只是一个缓慢旋转的圆。我与它们挥手作别像告别一群安详的智者。
妻仍在路边的石头上等着听说山巅风景,不无遗憾地说早知这么快该一同去的,下次准备好再来爬过。我点点头没有多说,心里知道有些感受注定是独行时才能完整领受的。这次有趣而独特的旅程其内核远非有趣可以概括。它让我踩到了一部立体的由岩石、草木传说、汗滴泪痕与沉默共同写就的地方之书。
公鸡山不止是形似雄鸡的山,它是一座时间的层积岩,最上层是游客的惊叹与自拍,中层是牧垦场变迁的碑文,深层是那些化为尘泥的往事与姓名,而基底则是亘古的见证一切的嶙峋山体与自在黄牛。
归途上裤脚的泥浆已半干结成硬壳,这狼狈的痕迹以及胸腔里尚未平息的喘息都成了这次攀登最确凿的注脚。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探险者,甚至不是一个准备充分的游客,但或许正因这份仓促与偶然,我才得以更直接地触碰到这座山坚硬而多层的年轮并在其中隐约照见了自身来路的一部分模糊倒影。
山一直在那里以它的方式记忆着,而每一次攀登都是一次对记忆的微小唤醒,一次向岁月深处的短暂潜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