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扔掉了城市里人人羡慕的工作,飞了三千公里,只为远嫁高原上的丹增。
我以为那是奔赴爱情,奔赴雪山和星空下的地老天荒。
可他家人迎接我的,却是一场接一场我看不懂的诡异仪式。
我天真地以为,他们只是在为我腹中的孩子祈福。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了那个家族代代相传的老传统到底是什么,也才明白,我根本不是什么新娘,而是一个精心挑选的,献祭用的容器...
01
第一次见到丹增,是在去往四姑娘山的路上。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抛了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司机骂骂咧咧地钻到车底,半天没动静。
我坐在路边,高原的太阳晒得人发昏,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一阵阵地发胀。
这就是高反。又闷又疼。
一辆半旧的越野车在我身边停下,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脸。他问我,姑娘,要帮忙吗?
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像把石子含在嘴里说话,但很好听。
那就是丹增。
他没花多少时间就帮司机搞定了车子。他懂这些。他指着远处一座被云雾缠绕的雪山,说,那就是幺妹峰,天气好的时候,金光灿灿的。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觉得头更晕了。
他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从车上拿下一个保温杯,倒了杯热水给我。他说,慢点喝,别急。
后来,我索性退了原来的酒店,住进了他在山脚下开的客栈。
客栈不大,木头结构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种满了格桑花。他给我安排了一个能看见雪山的房间。
他说,你先休息,什么都别想,睡一觉就好了。
我在那个房间里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头不疼了,窗外的雪山清晰得像一幅画,山尖上覆盖的白雪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疼。
丹增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片汤走进来。汤里有牦牛肉,撒着碧绿的葱花。他说,饿了吧,吃点东西。
我确实饿了。那碗面片汤,我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接下来的半个月,丹增成了我的专属向导。他带着我骑马穿过草原,马脖子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他带我去山里的海子,湖水蓝得像宝石。他带我去看天葬台,肃穆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晚上,我们就在客栈的院子里生一堆篝火。他抱着一把旧吉他,唱我听不懂的藏族歌谣。歌声苍凉又辽阔,像这高原的风。
他会给我讲这片土地的故事。哪座山是神山,哪个湖是圣湖。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在城市里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脸上,从来没见过。
我是一个画插画的,来这里本是为了寻找灵感。可半个月下来,我一张画都没画,速写本上画满了他的侧脸。
他高大,肩膀宽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被太阳亲吻过的痕迹。
我知道我完蛋了。
离开的前一晚,我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高原的星空格外干净,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瀑布。
我问他,丹增,你一直都生活在这里吗?没想过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拨弄着手里的篝火。他说,外面再好,也不是家。我的根在这里。
他又说,林晓,你还会回来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火光里闪烁的眼睛。我说,会的。
回到上海,我感觉自己像得了一场大病。城市的霓虹灯刺眼,地铁里拥挤的人潮让我窒息。我脑子里全是他,全是他唱的歌,和他指着雪山时眼里的光。
我们每天都通电话,一聊就是几个小时。他说他想我,说客栈院子里的花又开了。
我妈看我整天魂不守舍的,问我,你这是怎么了?丢了魂了?
我说,妈,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人。一个藏族男人。
我妈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她说,胡闹!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他们那儿的人怎么生活吗?文化差异那么大,你怎么过?
我爸也说,晓晓,你别冲动。这不是去旅游,这是一辈子的事。
朋友们也都劝我。说我是一时头脑发热,被高原的风景和异域风情冲昏了头。
可他们不懂。他们不懂丹增的好。
丹增不像我之前交往过的那些男人,他们会送我昂贵的包,会带我去高级餐厅,会说很多漂亮话。
但丹增不一样,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来例假的时候默默给我灌好一个热水袋,会在我抱怨工作累的时候,给我寄来一包高原上的风干牦牛肉。
他说,吃了这个,就有力气了。
02
三个月后,丹增来上海看我。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冲锋衣,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出口,显得有些局促。
我冲过去抱住他。他身上有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我带他去逛外滩,去吃生煎包,去看东方明珠。他看着黄浦江上来来往往的轮船,眼睛里满是新奇。
可我看得出来,他不喜欢这里。他像一头误入城市的雄鹰,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疏离和不安。
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晚上,他突然对我说,林晓,嫁给我吧。
他没有戒指,也没有鲜花。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真诚得像高原上的天空。
他说,我知道让你放弃这里的一切跟我去高原,对你很不公平。但……我会用我的一辈子对你好。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我爸妈的劝告,朋友们的担心,在那一刻全都被我抛到了脑后。
我说,好。
我爸妈最终还是没拗过我。我妈气得好几天不跟我说话,我爸叹着气,一遍遍地跟我说,以后受了委屈,随时回家。
婚礼是在丹增的村子里办的。
那是我第一次去他真正的家。一个比他客栈所在地还要偏远、还要封闭的村寨。车子开到半路就没法再往前,剩下的路,是骑马进去的。
村子里的人几乎都来了。他们穿着节日的盛装,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淳朴的笑容。
他们围着我,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往我手里塞各种东西,有哈达,有风干的肉条,还有打磨光滑的石头。
丹增的家是一栋很大的藏式石头房,两层楼,看起来很气派。
我见到了他的母亲,卓玛。
她穿着深色的藏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像被风霜雕刻过。
她不怎么笑,眼神很威严,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接过我递过去的礼物,然后就转身去忙别的了。
丹装跟我解释,我妈她就那样,不爱说话。
婚礼很盛大。我穿着丹增家人为我准备的藏式礼服,繁复又华丽。我们喝青稞酒,吃烤全羊,围着篝火跳舞。
丹增一直紧紧地牵着我的手。他对我说,林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觉得我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爱情,真的可以克服一切。
可我很快就发现,我错了。
浪漫的滤镜在婚后琐碎的日常里,被一点点地刮掉,露出粗糙又硌人的现实。
首先是语言。整个村子,除了丹增和他一个上过大学的堂弟,几乎没人会说普通话。卓玛婆婆更是只会说藏语。
每天在饭桌上,他们一家人用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热烈地交谈,时而大笑,时而争论。我就像个透明人,只能尴尬地埋头吃饭。
丹增会偶尔给我翻译几句,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沉浸在和家人的交流里,把我忘在了一边。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别人世界的异类,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然后是生活习惯。
我是个插画师,习惯了晚睡晚起,没有灵感的时候,可以一整天都躺在床上。但在婆家,天不亮,卓玛婆婆就起床了。整个屋子开始响起各种声音,烧水声,念经声,还有牛羊的叫声。
我根本睡不着。
他们家的早饭是雷打不动的酥油茶和糌粑。那股又咸又腻的味道,我实在是适应不了。我吃不惯,卓玛婆婆就会用那种严厉的眼神看着我,嘴里嘟囔着什么。
丹增会打圆场说,林晓她胃口不好,我给她煮个鸡蛋。
我想用洗衣机,婆婆却指着屋后的小河,意思是衣服都要去那里用手洗。冰冷的河水刺得我手骨头疼。
我想洗澡,丹增却面露难色。他说,我们这里不经常洗澡,水很珍贵。而且……我妈会觉得你太娇气。
这些都是小事,但一件件堆积起来,就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得我浑身难受。
我开始和丹增吵架。
我说,丹增,我感觉你妈不喜欢我。
他说,怎么会?我妈就是那个性格,她对谁都那样。
我说,可我在这里像个外人,我什么都听不懂,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慢慢来嘛,入乡随俗,时间长了就好了。你学几句藏语,不就行了?
我说,你为什么就不能多替我想想?你娶我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每次都用那几句话来搪塞我,“多担待点”,“她没有恶意”,“别想太多”。
他试图在我和他母亲之间和稀泥,两边都不得罪。但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懦弱和逃避。我感觉不到一点来自丈夫的支撑。
我开始怀疑,我奋不顾身嫁给的,到底是我爱的那个丹增,还是只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个泡影?
那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跑到山坡上哭。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彻骨的孤独。我开始想家,想我妈做的红烧肉,想上海街头便利店里一杯热拿铁的香气。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怀孕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丹增家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丹增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他说,林晓,我要当爸爸了!谢谢你!
最让我意外的,是卓玛婆婆的态度。
她不再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我,脸上竟然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虽然还是很严肃,但不再冰冷。
她开始变着法地给我做好吃的。不再逼我喝酥油茶,而是托人从县城买来牛奶。她会炖一整天的鸡汤,亲手撇去上面的浮油,端到我面前,用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我喝下去。
她甚至不再让我去河边洗衣服,还主动让丹增把那台我买来后就没用过的洗衣机接上了水管。
语言不通的障碍似乎也消失了。她会用手指指我的肚子,然后竖起一个大拇指,脸上是那种我从未见过的、可以称之为“慈爱”的表情。
丹增对我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他不让我再碰任何凉水,不让我走远路,每天都陪在我身边。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
我以为,是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终于让我真正地被这个家庭接纳了。之前所有的不快和摩擦,都只是因为我还没有“尽到一个妻子的本分”。
现在好了,我怀孕了,我是这个家的功臣了。
我开始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我甚至开始学着跟婆婆用简单的手势交流,学着吃她做的那些虽然奇怪但据说对胎儿好的补品。
村里的人见到我,也都变得格外热情和尊敬。他们会对着我的肚子双手合十,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
丹增说,他们是在为我们的孩子祈福。
我信了。我完全沉浸在即将成为一个母亲的喜悦里,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我想,等孩子出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丹增会更爱我,婆婆会更疼我,我会成为这个家里真正的一份子。
然而,我渐渐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随着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婆婆开始在家里组织一些我看不懂的仪式。
起初,只是每天早晚在我房间里点上一种味道很奇特的藏香,烟雾缭绕,呛得我直咳嗽。丹增说,这是安神的,对胎儿好。
后来,仪式变得越来越隆重。
婆婆会请来村里的几个长辈,都是些年纪很大的老人。他们围着我坐成一圈,嘴里念念有词。
有时候,还会请来附近寺庙的喇嘛,穿着红色的僧袍,在我面前摇着法铃,诵读经文。
整个过程,我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布着。他们让我坐着,我就坐着。让我站着,我就站着。
我问丹增,这到底是在干什么?不就是怀个孕吗?至于搞得这么复杂吗?
丹增的眼神有些躲闪。他说,这是我们这里的传统,为了孩子好,祈求神山保佑他健康平安。你别多想,配合一下就好了。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我发现,婆婆和那些长辈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那不是单纯的为我高兴,也不是对新生命的期待。那是一种……一种混杂着崇敬、怜悯、和一种说不出的坚决的复杂眼神。
他们看我,不像在看一个孕妇,更像是在看一个……一个即将被送上祭台的祭品。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一定是怀孕后太多心了。
可是,那种不安的感觉却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住了我的心脏。
有一次,一个喇嘛在诵经结束后,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了我很久,然后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顶。那个触摸,冰冷得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再也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把丹增拉到房间里,关上门,压低声音问他,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这些仪式到底是为了什么?
丹增沉默了,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低着头,不停地搓着他那双粗糙的手。
我说,丹增,你看着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们是夫妻,你不能骗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挣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抱住我,说,林晓,你别怕,一切有我。相信我,我们都是为了你和孩子好。
他的拥抱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安慰,反而让我觉得更冷了。
他的异常反应,彻底证实了我的猜想。这里面,一定有一个我不知道的、可怕的秘密。
03
几天后,这个秘密以一种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被揭开了。
那是一个傍晚,晚霞把天空烧得通红。婆婆突然让丹增通知我,去家里的经堂,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我走进经堂的时候,发现家里的所有核心成员都在。除了婆婆和丹增,还有丹增的两个叔叔,一个姑姑,都是族里很有威望的长辈。
经堂里点着酥油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火味。所有人都盘腿坐在地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一场审判。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瞬间笼罩了我。
我被安排坐在正中间的垫子上,正对着墙上挂着的巨大的唐卡。
婆婆卓玛清了清嗓子,开始用一种缓慢而庄严的藏语说了起来。她的声音在安静的经堂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头,砸在我的心上。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紧张地看着身边的丹增,等着他的翻译。丹增的脸色苍白,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婆婆每说一句,他就艰难地翻译一句。他说:“我妈说……林晓,你能嫁到我们家,是我们家的福气。你肚子里的孩子,更是神山赐予我们整个家族的礼物。”
我还来不及松一口气,丹增接下来的话,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捅进了我的心脏。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几乎是咬着牙说:“我妈说,按照我们家族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作为长子的妻子,你生的第一个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他从一出生,就不是属于我们的。他是属于神山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什么叫……属于神山?”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丹增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我,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孩子……孩子七岁那年,就要被送到我们家族世代供奉的寺庙里……剃度……出家……用他的一生,为我们整个家族……积攒功德,换取庇佑。这是……这是我们祖上立下的誓言,是这个家最高的荣耀,也是你的使命……和福报。”
卓玛婆婆看着我惨白的脸,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反而是一种宣告天命般的威严。
整个世界在我耳边轰然倒塌,我无法置信地扭过头,死死地盯着我身边的这个男人,这个我曾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丈夫。
丹增在我的注视下,身体缩成了一团,他终于抬起头,满眼泪水地望着我,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是真的。”
“不——!”
一声尖叫从我的喉咙里撕裂出来。我像疯了一样从垫子上跳起来,指着卓玛婆婆,又指着丹增。
“你们在说什么?你们疯了吗!那是我孩子!是我的孩子!不是你们换取功德的工具!什么狗屁传统!什么狗屁荣耀!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我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了。
卓玛婆婆看到我如此“大逆不道”的反应,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猛地站起来,对着我厉声呵斥了一长串藏语。那语气,像淬了毒的鞭子。
丹增立刻上来拉住我,哀求道:“林晓,你冷静点!你别这样对我妈说话!”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丹增!你这个骗子!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不是!你娶我就是为了这个,是不是!为了让我给你们家生一个祭品!”
他捂着脸,没有否认。他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残忍。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爱情。这是一场从头到尾的骗局。
我之所以被选中,不是因为他爱我,只是因为我是一个身体健康的、来自“远方”的、看起来单纯好骗的女人。他们需要一个外来的子宫,来延续他们这个荒唐又残忍的传统。
而我,就这么傻乎乎地,一头撞了进来。
我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笑自己天真,笑自己愚蠢。
信任、爱情、对未来的所有美好幻想,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那天的争吵最终以我的昏厥收场。
等我再醒来时,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丹增守在我的床边,眼睛又红又肿。
他握住我的手,哭着说:“林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太爱你了,我怕我一说,你就会离开我。”
“所以你就骗我?” 我冷冷地抽回我的手,“丹增,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你自己。你自私,你懦弱。”
他说:“不是的,林晓。你听我说,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孩子去寺庙,是去学习经文,是成为受人尊敬的活佛,那是无上的荣耀啊!他会过得很好的,比我们都好。”
我看着他,觉得他陌生得可怕。
“那是你认为的好,不是我想要的!” 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只想要我的孩子在我身边,平安健康地长大。上学,工作,结婚,生子,过一个普通人该过的生活!而不是去做什么狗屁活佛!”
我们的沟通彻底失败。我们的世界观,已经隔了一整个宇宙。
从那天起,我被变相软禁了。
卓玛婆婆派了两个村里的妇女,寸步不离地“照顾”我。她们给我端茶送饭,扶我走路,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但我知道,她们是来看管我的。
我的手机被收走了。丹增说,怕我情绪激动,对胎儿不好。
我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了。
我成了一座孤岛。
丹增每天都来劝我。他给我讲他们祖上的故事,讲那个传统是如何保佑了他们家族几百年风调雨顺。他说,这是命中注定的,反抗不了。
他求我,“林晓,你就当是为了我,接受好不好?我们以后还可以生第二个,第三个孩子,他们都属于我们。”
我看着他满是愧疚和哀求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我意识到,硬碰硬,我没有任何胜算。在这个封闭的村寨里,我一个外人,根本斗不过他们根深蒂固的传统和整个家族的力量。
我如果继续闹下去,他们可能会用更极端的方式对待我,甚至会伤害到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要逃出去。为了我的孩子,我必须逃。
我开始伪装。
我不再哭闹,不再和丹增争吵。我按时吃饭,甚至会接过婆婆递过来的补品,面无表情地喝下去。
丹增以为我想通了,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抱着我说,林晓,谢谢你。
卓玛婆婆看我的眼神也缓和了下来。家里的气氛,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们都以为,我认命了。
他们放松了警惕。
暗地里,我开始为我的逃跑计划做准备。
我假装孕吐,把一些不容易坏的食物,比如风干的牦牛肉和奶疙瘩,偷偷藏在了我行李箱最深处的夹层里。我不敢藏太多,怕被发现。
我趁丹增不注意,从他的外套口袋里,偷回了我的备用手机。那是我来的时候,怕主手机没信号,特意准备的。我把它藏在床垫下面,每天都确保它是关机状态。
我还从我首饰盒里,找出了我妈塞给我的一对金耳环和几张压箱底的百元大钞。这是我全部的资本。
我每天都在默默地观察。观察家里人的作息,观察村子里狗的位置,观察哪条小路可以最快地通向村外那条唯一通往县城的公路。
04
机会,终于来了。
几天后,是村里一年一度的祭山神活动。按照习俗,村里几乎所有的青壮年都要跟着喇嘛去神山脚下进行通宵的祈福仪式。
丹增也要去。
临走前,他很不放心我。我说,你去吧,我没事。家里有妈和婶婶们照顾我。
我的顺从让他彻底放下了心。
那天晚上,整个村子都比平时要安静许多。大部分人都去了神山脚下,留下的都是些老人和孩子。
深夜,我听着屋外风声,和卓玛婆婆房间里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声,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就是现在。
我蹑手蹑脚地穿好最厚的衣服,从床垫下摸出手机,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我准备好的食物和钱。
我不敢穿鞋,怕发出声音。我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拉开房门的插销。那“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惊雷。
我屏住呼吸,等了好几秒,确定没有惊动任何人。
然后,我拉开门,闪了出去,又轻轻地把门带上。
高原的午夜,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脸上。我顾不上冷,也顾不上害怕。我只有一个念头:跑。
我不敢走村里的大路,只能凭着记忆,钻进屋后的小树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公路的方向跑。
树枝划破了我的脸,脚底被石子硌得生疼。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身后村子里传来的几声狗叫。
我不敢回头。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护着我的肚子,在黑暗中狂奔。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终于看到了那条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光芒的公路。
我瘫倒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我打开手机,信号只有一格。我不敢打电话,怕被追踪到。我只能等。
等一辆路过的车,任何一辆都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越来越深,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快要冻僵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终于出现了一束微弱的车灯光。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到路中间,拼命地挥舞着手臂。
那是一辆去往县城送货的大货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到我一个孕妇半夜三更地站在路边,吓了一跳。
他问我,大妹子,你这是咋了?
我说,大哥,求求你,带我走。去哪都行,带我离开这里。
我把身上所有的钱,还有那对金耳环,全都塞给了他。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让我上了车。
车子开动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在浓重的夜色里,那个我曾以为是天堂的村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
我终于,逃出来了。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奔涌而出。我坐在颠簸的驾驶室里,紧紧地抱着我的肚子,放声大哭。
孩子,别怕。妈妈带你回家。
回到上海,像隔了一个世纪。
我第一时间冲进我爸妈的家。我妈看到我形容枯槁、狼狈不堪的样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抱着我就开始哭。
我在家人的陪同下去了医院。医生说,孩子很健康,但是我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和应激反应,需要好好休养。
躺在柔软的床上,闻着熟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我才感觉自己真的活了过来。
丹增的电话和信息,像雪花一样铺天盖地而来。
手机开机的那一刻,无数条未读信息涌了进来。
“林晓,你去哪了?你别吓我!”
“林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妈也知道错了,她答应我了,只要你回来,我们再也不提那个传统了!”
“我爱你,林晓,我不能没有你和孩子。”
他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我一个都没接。
我看着那些信息,那些充满悔恨和哀求的字眼,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信任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来了。有些伤害,是永远无法愈合的。
我只给他回了最后一条信息。
我说:“丹增,孩子我会生下来,他姓林。从今以后,他是我的孩子,和你,和你的家族,再没有任何关系。我们离婚吧。”
发完这条信息,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我不知道他收到信息后会是什么反应,我也不想知道了。我和他之间,隔着的不是三千公里的距离,而是两条永远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几个月后,我在海边租下了一个带院子的房子,改造成了我的画室。
我生下了一个男孩,很健康,很爱笑。我给他取名叫林望,希望的望。
我爸妈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帮我照顾孩子。
我重新开始画画。我画大海,画日出,画我儿子熟睡的脸庞。我的画里,再也没有了高原的雪山和经幡。
那段远嫁的经历,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有时候午夜梦回,我还会被卓玛婆婆那双威严而坚决的眼睛惊醒。
但每当这时,我都会走到婴儿床边,看着林望安静的睡颜,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我的心,就会瞬间被填满。
我失去了我曾经以为的爱情,却保住了我的孩子,也赢回了我自己。
窗外,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一轮红日,正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那是我画过无数次的,新生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