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昔阳藏着宋代木构!离相寺正殿,竟是五台山西台的下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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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口村的田埂尽头,那座被农田环抱的寺院总在炊烟里若隐若现。没有山门的巍峨,也无院墙的森严,500平方米的一进院落,在晋中盆地的黄土坡上静静卧了数百年。当地人唤它离相寺,名字取自佛教"脱离象状、不着于形"的禅意,却少有人知晓,这座看似普通的古刹,藏着晋中地区为数极少的宋代木构,更藏着北宋《营造法式》与地方匠作对话的密码。作为五台山西台的下院,它曾是香道上的重要驿站,如今虽不复当年香火鼎盛,却以一座宋代正殿,成为解码晋中元以前木构建筑的钥匙。

穿过清代重建的天王殿,视线瞬间被后院的正殿牵引。这座平面方形的木构建筑,没有繁复的装饰,却凭着"面宽三间、进深六椽"的规整形制,透出一种古朴庄重的气韵。单檐歇山顶的屋面举折平缓,不像明清建筑那般陡峻张扬,出檐深远得近乎夸张,仿佛为岁月留出了足够的留白。檐下的斗栱是最动人的细节,除当心间补间铺作是明清修缮时添加的,其余仅设柱头铺作一朵,形制为四铺作单抄,栌斗的斗幽深邃,栱头的栱瓣清晰可辨,虽历经千年风雨,仍能看出宋代工匠对比例的精准把控。这种简约而不简单的构造,恰是宋代建筑"醇和"风格的典型体现,与唐辽建筑的"豪劲"形成鲜明对比。

绕到殿侧,便能看清这座木构的筋骨。檐柱明显生起,柱头卷刹圆润,这种处理让建筑线条柔和流畅,避免了生硬的垂直感,是宋代建筑特有的营造手法。柱间的阑额不出头,普拍枋与阑额紧密贴合,这种简洁的衔接方式,保留了早期木构的古朴特质。最令人惊叹的是殿内的梁架结构,当心间两缝梁架为六椽栿通达前后檐,通檐仅用两柱支撑,这种"减柱造"的做法,既扩大了室内空间,又展现了宋代工匠对力学原理的娴熟运用。六椽栿上施驼峰承托四椽栿,四椽栿再以驼峰承平梁,平梁正中设蜀柱、大叉手与丁华抹亥栱共同承托脊槫,层层递进的结构,如同搭建起一座精密的木构金字塔,既稳固又富有韵律感。平梁、四椽栿、六椽栿梁端隐刻的月梁线条,虽经岁月侵蚀,仍能想见当年的圆润弧度,这种对细节的极致追求,正是宋代匠人精神的最好注脚。

这座正殿的珍贵,不仅在于其本身的建筑价值,更在于它所处的历史坐标。作为昔阳县仅存的四座元以前木构建筑之一,它是研究晋中地区宋代建筑形制的实物孤证。北宋末年《营造法式》刊行后,官式建筑作法逐渐向地方传播,形成了建筑风格的"法式化"进程,离相寺正殿便是这一进程的鲜活例证。它的斗栱构件趋向装饰化,栱头弯曲的视觉感受增强,耍头为卷云形或昂形,这些特征都与《营造法式》中的规范趋于一致;而梁架结构的简洁实用,又保留了晋中地区的地方匠作传统,这种官式作法与地方风格的融合,让这座小庙的木构成为解读宋代建筑演变的密码。相比晋祠圣母殿、隆兴寺摩尼殿等皇家敕建的高等级建筑,离相寺正殿更像是宋代民间木构的缩影,真实反映了当时普通寺院的建筑水平与审美取向。

寺内现存的9通明清碑碣与1座残幢,默默诉说着寺院的兴衰。虽创建年代不详,但碑刻记载明正统、万历,清康熙、乾隆、嘉庆、道光、光绪及民国均有修缮,这些不同时期的修补痕迹,如同年轮一般刻在建筑身上。正殿的前檐装修已在民国时期改制,青砖砌成的门窗券与宋代木构的古朴框架形成奇妙的对话,这种"宋骨民国衣"的样貌,虽为文物保护带来争议,却也真实记录了建筑在岁月中的自然演变。两侧的东西配殿、钟楼、鼓楼均为后人新建,唯有中轴线的天王殿与正殿保留着古制,其中天王殿为清代建筑,硬山顶配雕花雀替,虽不及正殿古老,却也为这座宋代寺院增添了多元的建筑层次。

作为五台山西台的下院,离相寺曾是佛教传播路线上的重要节点。五台山脉的香火沿山路南下,在这里落地生根,造就了寺院当年的繁盛。如今虽已不复往日僧众云集的景象,但正殿梁架间仿佛仍能听见当年的诵经声与钟鼓声。寺外是长势旺盛的农田,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古寺与村落就这样相互陪伴了数百年。2019年,离相寺被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份迟来的荣誉,让这座藏在乡野的宋代木构终于被更多人知晓。但保护之路并非坦途,正殿的木构件面临着虫蛀、风化的威胁,民国时期的改制部分也需要谨慎处理,如何在保护原有风貌与适应现代需求之间找到平衡,成为摆在文物工作者面前的课题。

站在正殿的檐下,指尖触摸着历经千年的木柱,能清晰感受到木纹的肌理与岁月的温度。这些来自宋代的木材,曾见证过北宋的繁华、金代的更替、明清的修缮,如今又在新时代续写着传奇。它们不像砖石建筑那般冰冷坚硬,而是带着生命的韧性,在风雨中坚守,在时光中沉淀。这座小小的寺院,没有宏伟的规模,没有华丽的装饰,却以最本真的姿态,保留了宋代木构的核心特质,成为山西"中国古代建筑博物馆"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在山西,这样藏在乡野的古建还有很多,它们或是一座孤寺,或是一座戏台,或是一座民居,默默矗立在田间地头,不为人知。离相寺的幸运在于它最终被列入国保名录,得到了应有的保护,但还有更多类似的古建筑,仍在风雨中飘摇。这些建筑不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传统文化的载体,它们身上承载的营造技艺、审美情趣与宗教信仰,是我们民族文化基因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我们惊叹于应县木塔的巍峨、佛光寺的古老时,不应忘记离相寺这样的"小众古建"。它们或许不够出名,或许不够宏伟,却以最真实的样貌,记录着普通古人的生活与信仰。保护这些古建筑,不仅仅是保护一座房子,更是保护一段历史、一种文化、一份匠心。在城市化进程飞速发展的今天,如何让这些乡野古建在现代社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如何让年轻一代了解并珍视这些文化遗产,是我们需要思考的问题。

风穿过檐下的斗栱,发出轻微的声响,仿佛是宋代工匠穿越千年的回响。离相寺的故事还在继续,它的存在提醒着我们,真正的文化遗产从来都不只是博物馆里的展品,更是活在当下的历史。只要我们愿意停下脚步,走进乡野,就能发现那些被遗忘的美好,就能触摸到历史的温度。而这些藏在乡野的古建,也终将在我们的守护下,继续矗立在岁月之中,向未来诉说着来自宋代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