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东出发，坐高铁一路向西，到了云南红河州的建水古城，第一口空气有潮味，有豆腐的香，有炭火的烟。
第一眼看到的是城门，叫朝阳楼，红墙高屋，砖缝里有旧灰，脚下是青石板，有马蹄坑，有车辙印，抬头看匾，字是清代修城时留下的。
城门下的风穿过，吹得旗子猎猎响，门洞里有鼓楼的回声，人走过有回音，像老城在小声说话。
广东人爱早茶，建水人爱早食，天一亮，西门街就开火，豆腐摊冒热气，米线锅翻泡，稀豆粉像糊，喝一口，嘴巴立刻热起来。
建水豆腐用的是团山一带的井水，水里矿物多，豆香重，师傅把豆腐切成小块，抹上玫瑰盐，夹在竹夹里，在炭火上翻，焦边起泡，蘸一勺腌菜，再来一点辣椒面，咬开是脆皮软心，口里有烟香。
吃豆腐要配烧豆腐的蘸水，青葱、香菜、花生碎、薄荷，浇上酱油，再来一滴酸梅汁，味道一下子就亮了。
米线店里，锅里是大骨汤，汤白，放进细米线，烫两下就起，桌上摆猪肝、卤肉、韭菜花，自己加，吃完一碗，背上就暖。
古城的街道不宽，石板路被磨得发亮，屋檐压得低，木窗格像棋盘，靠墙的藤蔓爬到了二楼，偶尔一阵木头味，像刚擦过桐油。
走到朱家花园，院落一进又一进，门槛高，门钉亮，水池里有锦鲤，树影压在水面，一块碎叶子顺着水沟流进假山洞，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屋里弹琴。
朱家花园是清末富商的宅子，三百多间房，走迷路很常见，墙上有灰塑，花鸟走兽都在动，屋梁有彩画，红蓝绿一层一层，站着看久了，脖子会酸，心会静。
隔一条街是学政考棚，清朝云南乡试的场地，案板小，竹席薄，一个人一个格子，四面都是墙，上头一个天窗，写卷子就靠那一线天光。
考棚墙上贴着旧规矩，字不大，意思很直，不能夹带，不能偷看，抓到就罚，走进格子里，后背贴墙，双腿蜷着，想想当年秀才们在这里打擂台，心里就有一点敬意。
建水的井，有名的叫团山井、汀泗桥井，水清得见底，老人说明朝的时候就有井神的故事，谁家丢了东西，拜一拜井口，再放一把米，东西就会自己找回来，真假不知道，水是真的甜。
沿着临安路走，在彩色玻璃窗的法式小楼旁，会突然看到文庙的红墙，门口石鼓粗壮，香火味冲出来，殿里供的是孔子，礼乐器一排排摆好，祭孔时会敲编钟，声音沉，像一口井里落了石子。
建水文庙建于元明之间，规模在西南数一数二，牌坊上写“与天地参”，讲的是读书人要明理，走到大成殿前，台基高，台阶宽，站在大门口能看到古城的屋脊排成一条线。
从文庙出来拐进小巷，砖缝里长草，墙角晒着辣椒和玉米，门口竹篮里放着番石榴，老奶奶拿扇子赶猫，猫不理，伸懒腰，占着门槛睡。
到下午，风晒干了衣服，天色蓝得发硬，城里的茶铺开始煮花茶，玫瑰、茉莉、柠檬片，玻璃壶在光里闪，一杯下肚，汗往后背退，脚步慢下去。
建水的桥多，燕子桥、双龙桥最出名，双龙桥有十七孔，水从孔里穿，像十七条水蛇，桥头有亭子，清代修的，风一吹，檐角的铃铛响，夕阳从桥洞里钻出来，水面一层金粉，拍照不用滤镜。
双龙桥又叫十七孔桥，传说是两条龙护着建水的水脉，洪水来时会分开，桥上长了一排排小草，鞋底踩过，草香压出来，脚不累，心不急。
桥这头是菜市场，菜摊上摆着紫皮洋葱、白葱、薄荷、韭菜花，还有一堆堆的菌子，鸡枞、牛肝菌、青头菌，都在吐鲜气，老板手起刀落，分量准，老客拿袋子不讲价，抬手就走。
建水的夜，热闹在烟火，不吵，像一锅汤慢慢熬，小摊灯泡都是暖黄的，糟辣鱼从锅里捞出来，放在塑料盘上，撒葱花，油光顺着边流，筷子一下去，鱼骨轻轻一挑就开。
糯米肠是宝藏，外皮有弹性，里头是米、花生、韭菜末，蘸一口甜酱，再点一点干辣椒粉，牙齿咬下去，咯吱一声，心一下就软。
喜欢甜食的可以找一碗凉虾，米浆做的，形状像小虾，冰水里泡着，浇红糖水，再撒点玫瑰花瓣，舌头碰到冰珠，脑门一凉，脚跟却踏实。
古城外围有团山村，土掌房一栋挨一栋，墙体厚，冬暖夏凉，门楣上有祈丰收的图案，村口的大青树下有石桌，男人打牌，孩子追鸡，风绕过墙角，把土腥气和柴火香拌在一起。
团山村旁的小火车是开矿留下的，窄轨，车厢窄，吱吱作响，过隧道时伸手去摸墙，手心会有凉水汽，窗外是一片红土地，凸起像馒头，凹下去像碗，抬眼就是一大片天。
建水还有个有趣的地方，叫烧包子店，包子皮薄，汤多，肉馅里有豆豉和姜末，咬开会烫，师傅提醒会烫，还是有人心急，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店里笑成一片。
住宿别贪便宜，也别盲追网红，临安路、临安府前一带的小客栈，木梁老，隔音一般，夜里会听到脚步和笑声，想睡早的，可以住朝阳路边的新店，电梯新，床硬，热水够，早上有豆浆油条。
逛古城脚力要好，鞋底要软，石板路滑，雨天要慢，转弯处常有电动车，铃声不大，眼睛要看两边。
公交有，但站点不密，古城里路窄，车子进不来，走路最好，自驾停城外，再步行进城，节假日人多，早出晚归不夹在中间，省力省心。
从广东来的胃怕辣，点菜时先说辣少，建水的辣不冲，慢慢爬，吃着吃着，后背冒汗，面前一杯酸梅汤能救命。
节气不一样，味道也会变，秋天有石榴，冬天有腊肉，春天有豌豆尖，夏天有西瓜，菜市场是最好看的日历，走两圈就知道现在是什么月。
建水的匠人多，紫陶是镇场子的一门手艺，土从坝湾取，泥细，师傅手一圈一圈地抹，放在阴凉处慢慢晾，烧成后不上釉，擦一擦就亮，壶口薄，壶肚圆，倒茶不挂壁，茶香不走丢。
紫陶街的店里会有师傅在刻花，龙、凤、云、叶，刀子走得稳，粉末扬起来，落在袖子边，店里泡着滇红和普洱，来一口，舌头发麻，喉咙里热气往上走。
古城的时间是慢的，钟楼敲一下，太阳走一寸，影子挪一脚，街口的狗趴在地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里没事，身上就不忙。
清晨适合爬朝阳楼，台阶陡，汗出来得快，站在城楼上看城，屋顶是灰的，树冠是绿的，河面是银的，远处的红土地是红的，天像一个大瓷碗扣在头顶。
日落适合去双龙桥，晚风把白天的热刮走，桥洞里有人吹笛，曲子断断续续，孩子在台阶上跳，一步两级，笑声追着影子跑。
夜宵适合临安路尾那家烤乳扇，奶片卷在签子上，火一烤就起泡，刷一层蜂蜜，撒芝麻，甜味直击脑门，牙齿沾了糖，舌尖舔一圈，嘴角全是乐。
历史的味道不只在庙堂，还在巷口那口破缸里，缸里泡着梅子，酸味淡淡的，旁边挂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祖上传下来的泡法，盐要细，糖要粗，太阳要斜，翻缸要慢。
建水人说话不急，买菜会多问一句，要香的，要嫩的，要老一点的，卖菜的手伸进一大筐里，抓起来闻一下，说这个香，准没错，背上篮子的人点点头，就走。
节日有庙会，文庙会有舞龙，鼓一打，龙头摆，孩子跟着跑，香烟绕到树梢，风又把它吹散，地上的纸花踩碎，脚底黏黏的，回家路上拎一袋糯米团，甜到枕头边。
外地人走古城，最怕走马观花，脚步放慢，抬头看屋檐，低头看水沟，手摸一摸墙的温度，耳朵听一听摊贩的吆喝，心里就有了底。
花钱不用多，用在刀口上，吃一顿本地的早点，买一件小的紫陶杯，坐一次窄轨小火车，挑一个傍晚去桥边发呆，其它的就让它自然来。
路上会遇见雨，南边的雨是瓢泼，建水的雨是线，像有人在空中纺线，落在伞上不响，落在树叶上嘀嗒，雨停后地上起一层薄雾，鞋面湿了，心却更静。
离开那天，早起绕城一圈，城门还是那道城门，茶铺还是那家茶铺，豆腐摊的火再一次升起来，香味像一根线，把人拴住。
很多城市都有古城，建水的不同在“活”，房子有人住，灶台有人用，路边的井有人打水，庙里有人拜，桥上有人看水，日子在城里转圈，不急不躁。
外地口音在巷子里穿，和本地腔碰一下，不打架，互相笑，买单时老板会说一句路上慢点，话不多，心意足。
旅行很多次，建水这一回，最记得的是那口焦边豆腐，和那座有十七个洞的桥，还有考棚里那一线天光，像一只眼，盯着一个人，问一句，敢不敢往前走。
回到广东，早茶依旧，肠粉依旧，街角榕树依旧，想起建水的风，鼻子里又有炭火味，胃口就醒了。
下次若再去，是不是还能在朝阳楼上等到那一抹金光，是不是还能在桥洞里听到那支断断续续的笛，是不是还能在考棚的格子里坐一会，心里不慌，手心不汗，你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