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执意独自自驾游,总对老伙计们抱怨老伴挑剔难伺候。
直到那天在西安回民街,有人看见我对着副驾驶絮絮叨叨:“这家肉夹馍你可不能嫌腻。”
车后座的老伙计突然发抖:“赵哥…那座位…不是空的吗?”
老陕们都说我赵大柱这人“犟驴推磨——认死理”。这话我认。
退休三年,自驾跑了快十万公里,渭北塬上的风,陕南竹林里的雨,我都钻过。
可就是不带老伴儿桂花。为啥?嗨,甭提了!
在老城墙根儿下棋的老伙计们问起来,我就把茶缸子一顿,掰着手指头给他们数落:
“你们是不知道!那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天不亮我想赶路,看个壶口日出正好,她非说被窝还没捂热;
到了地方,一碗正宗羊肉泡,辣子油红艳艳,她筷子一撇,嫌膻嫌腻,非要找啥‘清汤寡水’的;
走两步路,还没逛完半条洒金桥,就喊腿酸,得,打道回府吧!看啥风景?净伺候她了,比当年在厂里扛包还累!”
日子久了,老伙计们也习惯了,只当我赵大柱是个“独行侠”,脾气怪。
我也乐得清静,把辆旧越野车收拾得利落,副驾驶座上常年放着桂花以前用的旧靠垫,米色碎花的,洗得有些发白。
导航边上,贴着她年轻时在华山索道前笑得有点傻气的照片。
今年开春,厂里退休办的老周想跟我去趟陕北,转转波浪谷,拍拍乾坤湾。老
周这人话不多,稳重。
我寻思路上有个能换手的也好,就应了。
头几天顺当。
出了西安,过铜川,一路向北。
车进黄土高原,千沟万壑扑面而来。
我话匣子就关不住了,对着旁边指指点点:“看那边塬,像不像个大馒头?
……哎,这段路平,当年我跟桂花……呃,我是说,这路修得不错。”
老周靠着后座,嗯嗯地应着,偶尔看看窗外,更多时候是眯着眼打盹。
事情出在从靖边往回折,路过西安的那天下午。
我鬼使神差地把车开进了城墙,钻进了回民街附近的小巷。
傍晚时分,人流渐密,空气里搅和着烤肉、甑糕和孜然的热腾腾的香气。
“今儿咱不吃泡馍了,换个口味。”
我把车缓缓停在一条稍僻静的巷口,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反而侧过身,对着副驾驶座,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瞅见前面那家‘老马家’没?
门头旧,队伍长,味儿才最正。
他家的肉夹馍,腊汁肉炖得烂糊,肥瘦相间,咬一口满嘴油香……你呀,可不能又嫌腻,嫌肥肉多。
当年你就好这口,一次能吃俩,吃完还舔手指头,忘了?”
我伸手,把副驾上那个旧靠垫拍了拍,捋平上面一道不存在的褶皱,语气里带着点哄劝的笑意:“走,下车,带你尝尝。这回保证不念叨你了。”
话说完,我才推开车门。
傍晚燥热的风涌进来,带着市井的喧嚣。
一回头,却看见后座的老周,脸煞白煞白,两只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帆布包,指节都泛了青。
他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我旁边的副驾驶座,又猛地转向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一点像是漏气的声音:
“赵……赵哥……你……你跟谁说话呢?”
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见了鬼似的恐惧:
“那座位……那座位……不是空的吗?就……就一个旧垫子啊!”
巷子外的声浪,烤肉的滋滋声,游人的笑语,好像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令人耳鸣的寂静。
老周粗重的喘气声,一下下砸在我耳膜上。
我扶着车门的手顿住了,半个身子还在车外,傍晚最后一点斜阳,暖烘烘地照在我侧脸上。
车里没开灯,副驾驶座位沉在昏暗里,那个米色碎花的旧靠垫,安安静静地摆在那儿,旁边是空荡荡的安全带扣。
我慢慢转过身,没立刻回答老周,而是先探进车里,动作很轻,也很自然,把副驾上那张桂花在华山的老照片,用指尖正了正。然后,我抬起眼,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老周那张惊骇过度的脸,和我平静的、甚至有些过分柔和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我没解释,只是对着后视镜里的他,很慢地笑了笑。那笑容,可能有点怪,或许就像老城墙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看着软,根却扎在硬邦邦的砖石深处。
“老周,”我开口,声音平稳,甚至比平时更缓和些,只是尾音拖得有点长,像这西安城里傍晚总也散不尽的烟火气,“你嫂子她……”
我顿了一下,目光从后视镜移开,落回那个旧靠垫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就像拍着一个人的肩膀。
“她嘴挑,身子懒,还总爱跟我拧着来。可这万里路,没她在旁边絮叨我两句,没她那个靠垫搁这儿……我心里头,空落落的,车都开不稳当。”
我抬起头,重新看向已经彻底僵住、连恐惧都凝固在脸上的老周,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明天天气:
“走,肉夹馍,还吃不吃?再晚,可真赶不上热乎的了。”
老周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翻涌着无尽的困惑与惊涛骇浪。
巷子口,“老马家”的霓虹灯招牌啪一下亮了,红光绿光跳跃着,映得车里明明灭灭。
我最后拍了拍那靠垫,心里头默念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瞅见没?又让人看笑话了。你这脾气啊,跟咱陕西的油泼辣子一样,冲了一辈子。”
车窗外,西安城的夜,正要开始。
所以老伙计们,你们说,我这到底是带着她,还是没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