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荔枝树串联起岭南的文韵乡愁与代代相传的甜蜜滋味,吸引游客采摘打卡。潘正伟 摄
广西的荔枝产量很高,名气也很大,不但清甜的滋味浸透了乡野,醇厚的果香还飘向了海外。每年荔枝成熟的时候,红果缀枝,果香四溢。我总要去一趟灵山县和北流市,看看古树,见见朋友,吃吃荔枝。
走进荔园,满树的荔枝果实圆滚饱满,沉甸甸地压弯枝头,果皮红中透紫,像裹了一层温润的胭脂。剥开果壳,果肉凝脂厚润,汁水充盈,光是望上一眼,便令人垂涎欲滴。
荔枝有大年小年之分,滋味的享受也各有不同。大年时硕果满枝,尽可大快朵颐,往往吃得忘乎所以,直至舌尖发麻、口腔溃疡仍舍不得停嘴;小年时果实稀少,价格也贵,品尝时便多了几分珍惜,吃到吮指吸核,连果核上的余味都不愿错过,虽是小里小气,却更品出荔枝的清甜本味。
摘下荔枝,指尖轻捏,只听“啵”的一声,果壳便应声裂开,红扑扑的托着白脆脆的果肉,凑到嘴边轻吸,甜滋滋的果汁在口中迸发。初尝时,滋味如春日溪流淌过青石滩,清冽爽口,瞬间驱散心头燥热;再品时,又似秋日蜜浆沁心,醇厚绵长,清甜的滋味在舌尖久久萦绕,回味不尽。
曾两次应邀前往灵山县那隆镇峡岭村,一踏入荔园,我就像世界上最馋嘴的孩子,脱了鞋就爬上百年荔枝树,在香荔的海洋中穿梭漫游。枝头的荔枝一串挨着一串,红果绿叶相映成趣,我恨不得把所有的果子都一串一串摘回家占为己有,一口一口吃进嘴里。可是怎么摘也摘不完,怎么吃也吃不腻。
等到日头西斜、将暮未暮的时候,乡村的烟火气便在荔树下升腾。大人们在庭院中准备着晚饭,锅碗瓢盆的声响伴着果香,格外温馨;孩子们在荔树下追逐嬉戏,笑声清脆,绕着古树奔跑;老人们搬着竹椅坐在树下,摇着蒲扇闲话家常,细数着古树的故事。
人们坐在庭院里,吹着夏日凉爽的晚风,喝上几杯荔枝泡酒,清甜的酒香混着果香,洗去一天的疲惫。席间的赞美话,比冰荔还要香甜;邻里的谈笑声,比林间的蝉鸣还要热闹,好不悠然惬意。
灵山县是“中国荔枝之乡”,种植荔枝的历史源远流长,更传承着“添丁种荔”的美好习俗。一棵荔枝树,便是一户人家的期盼,更是一方水土的记忆。
这里百年以上的荔枝古树3万余株,800年以上的1500余株,村旁庭前、村落田间,古荔连片成林,姿态各异。有的枝干遒劲,似苍龙昂首飞天,虬枝直刺云霄;有的盘根错节,如凤爪紧抓大地,根基深扎沃土。
从朝代更迭到人事代谢,从田间劳作到人间烟火,每一棵荔枝古树都如守护一方的神明,历经大自然的雨雪风霜,见证着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却始终枝繁叶茂,将从枝头甜到心头的滋味,代代传递。
谈及千年荔枝古树,必然绕不开灵山县。钦州市登记造册的千年古树共15株,其中灵山县便占了9株,分布在新圩镇邓家村、塘排村,檀圩镇及灵城街道前进村,每一株都藏着岁月的故事。
新圩镇邓家村,是千年古荔的聚集地。这里的8队傲然挺立着我国现存最古老的香荔母树,享有“中华荔王”和“香荔始祖”的美誉。树龄1556年、冠幅15.4米、树高14.5米、胸径177厘米,宛如拔地而起的绿色丰碑,屹立在乡野间。它的躯干如擎天巨柱,端方正直母仪天下;冠盖如浑圆苍穹,枝繁叶茂泽被后人。
村中另一株1300年的荔枝古树,8.2米的身躯虽没有“中华荔王”高大,却苍劲有力,170厘米的胸径粗壮敦实,13.4米的冠幅如一把撑开的巨伞。树干衍生出两大主枝,一枝又分两小枝,树皮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纹,枝桠上部有斑驳的干腐斑块。
邓家村塘坡7队的两株1500年荔枝古树,演绎着不同的生命轨迹。从前它们皆是5丫树枝,枝叶相连、冠幅相交,如百年好合的老夫老妻,相互依偎;可历经岁月侵蚀,如今一株仅剩一丫勉强生长,危在旦夕;另一株则3丫依旧繁茂,年年挂果。两株古树相望而立,令人心生感慨。
走到邓家村村头广场的千年香荔园,更能领略古荔的万千风姿。有的主干冲天如柱,粗须数人合抱,树皮苍黛如岩,撑起半天红果绿叶,气势恢宏;有的双干横伸,似巨人展臂,直向天空拥抱云霞,姿态舒展。每一株都独具特色,尽显千年风骨,让人流连忘返。
除了邓家村,塘排村是新圩镇现存荔枝古树数量较多的村落,树龄超过百年的100余株,500年以上的20余株。塘排屯的3株千年古树,更是各有千秋,声名远扬。
塘排村人最自豪的树叫作“母子连心树”。这株1200年的古荔,树高10.1米,胸径156厘米,冠幅18.5米,树干生发出6枝主桠,浓绿的枝叶垂近地面,整株树形如苍盖蔽日。更奇的是,它的一侧树丫伸展10余米,入地生根,竟长成另一株小荔枝树,依偎母树,成为村中奇景。
村中还有两株1500年的古荔,一株树高8.5米,胸径156厘米,冠幅14.7米,枝干遒劲,年年挂果;另一株则被誉为塘排村的“荔枝王”,树高21.5米,胸径195厘米,冠幅18米,是村中最高大的古荔。
这株“荔枝王”苍老的树干嵯峨挺拔,主枝丫如龙盘虬结,层层叠叠伸向天空。虽历经台风肆虐,数枝枝丫被折断,留下斑驳的腐烂痕迹,裸露的根部如蛛网般隆起,紧抓大地,可它依旧顽强,满树浓绿荫蔽村落,年年结出脆甜的果实,滋润着一方乡人。
离开了灵山县的古荔林海,我循着果香来到了北流市民乐镇萝村。这里的古荔不似灵山的磅礴,却与古村相融,添了几分文韵与雅致。萝村现存百年以上古荔枝树148株,其中千年树龄的3株,600—800年的47株,350—600年的98株。
荔枝古树群枝繁叶茂,掩映着村内的古堡、古寺、古宅、古祠、古桥、古巷,红荔映古建,绿叶衬青瓦,构成了一幅如诗如画的岭南古村画卷,行走其间,果香与古韵交织,令人心旷神怡。
“行行廿里向萝村,千树荔枝绿到门。闻道主人仍远客,可容无佛暂称尊。招邀硕彦同都讲,罗列英才细讨论。惜取君家好风月,归来何日共清樽。”清代诗人的字里行间,皆是萝村荔香满径、文韵悠悠的美好景象,如今读来,仍能感受到彼时的雅致与悠然。
陈柱故居的庭院里,3株千年荔枝古树静静伫立,枝繁叶茂,岁岁挂果。古荔的清甜滋养过国学大师的笔墨,见证过他的治学时光,也见证着萝村的文化传承与发展。
萝村人心中的“神树”,当属那株“岭南荔枝王”。它树高近30米,树冠近20米,树干需要5个成人才能合抱,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枝繁叶茂。在这株荔枝古树下,陈柱曾与黄宾虹吃着荔枝、饮着美酒,谈诗作画。丹荔红蕉、清风明月,古荔树下的雅事,成为萝村文化史上的一段佳话。
古朴厚重的古荔文化,不仅润泽着萝村人的心灵,更涵养着乡村新风。萝村以古树名木为依托,孕育出独具特色的荔枝文化节,各地游客慕名而来,参与古荔养护,体验施肥、浇水、修剪、采摘的农耕乐趣。
如今的萝村,不少荔枝古树都有专属的“守护人”,每棵认养的古荔树上都挂着专属名牌,清晰标注着古荔的品种、树龄、产量、成熟期及共享人信息,认养人悉心养护,守护着这一方清甜。
在百年荔枝古树上,我看到了北流作家朋友的名字,问及他认养古树是否值得,他只淡淡的一句:“只是怀念小时候的味道。”简单的话语,道出了无数人的乡愁。古荔的滋味,是童年的滋味,是故乡的滋味。
来到陈辅邦祠堂前,508岁的荔枝古树更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坚韧。它曾遭雷劈,只剩半块树皮,枝干枯萎,生命岌岌可危。经过“树木医生”的妙手回春,古荔重焕生机,年年抽枝,硕果满枝。它仿佛在告诉人们:只要根脉不断,生命就能生生不息。
广西的荔枝古树,不仅是自然的瑰宝,更是寄托乡愁的重要载体。成百上千年的时光里,它们用虬枝记录着岁月,用果实传递着甜蜜,用风味坚守着乡愁,见证了岭南大地的发展变迁,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乡人。
我爱广西的荔枝古树,爱它们虬枝如铁的苍劲,历经千百年风雨,依旧枝干遒劲、屹立不倒;敬它们挺直腰板的雄伟,守护着一方水土,荫蔽着人间烟火;更惜它们见证生命的睿智,诠释着生命的坚韧,传承着岭南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