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畔国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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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墩子

“龙的伞”非龙非伞,而是棵国槐,是当地人给它起的名号。

要找见此树,可不容易。生人来寻,多失望而归。它高悬崖畔,位置极隐蔽。可你若在村上打问“龙的伞”,村人必会立刻指清它的方向。这树就在永寿县渠子镇余家庄沟边。

我先隔着沟看见了它。远远望去,它独立崖梢,树身斜举于半空,从中间处打了一个弯,枝条稀疏,但多聚在打弯的枝干上,是伞的形状,只是这“伞”已被岁月折了腰。再看,觉得奇特,那弯折的枝干愈发形似游龙,龙腾晴空,伞遮风雨,这般意象,配得上“龙的伞”三个字,绝妙至极。

因地处崖梢,颇为险峻,我去时,没看见路,想来访树的人不多。踏过高出半腿的枯草,跳下高坎,绕过一处将塌掉的土崖,眼前方见一片空地。野草和灌木比人还高,一旁的崖上有数孔窑洞。这样看,原先住在这里的人,倒是每日都能见到此树,看久了,才从那枝干间看出了“龙”的形韵。

大多灌木半伏于地,我不得不低身弯腰,从枝丫间钻过,终是走到了树前。头顶老槐高耸崖边,脚下是万丈悬崖,沟壑纵深,草木荒败。站在此处看树,不免心惊肉跳。

这才得以看清它的全貌。先说其根,根分两半,少半被斩断,悬于空中;多半仍死死攀着土崖,一副不肯认输的模样,但全已枯朽——干的干,裂的裂,断的断,只看露在外面的根,任谁也不会相信,它还活着。再说其干,整个树身傲然挺立,树皮干枯得发白发灰,毫无生命迹象,中段处裂开一条很深的缝隙,若沟间狂风再刮几年,完全断开也不无可能。这样的树,怎么可能还活着?可恰恰挨土崖的树根就活了一部分,这才有了弯上半空的两根粗枝,尽管不长,但依然细枝盘绕,显示着生机。挨着崖边的树身,光溜溜的,龟裂的树皮早已被狂风剥尽,单看这边,倒更像柏树。站在土崖上看,褐色的树皮像龙鳞,藏着老槐的苍劲。这“龙”分明是在蓄力,就要腾空而起,飞入茫茫沟野,像闪电般划过长空。

它是多么渴望活着呀。活着,就有生命的高贵,就能享受风雪的孤独,就有独自面对晚霞的热烈。活着,就是伟大的;活着,就是骄傲的。就像一旁的沙棘和蒿草那般活着,感受着,吸收着,壮大着。面对它,我感到羞愧,你看它生存的环境多么恶劣,可它,却活出了傲骨,活出了气象,活出了不屈的力量。唯有置身这自然天地间,人才能真正感悟到生命的博大和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