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天台山国清寺,是座闻名于世的古老名刹。隋开皇十八年,晋王杨广为圆智者大师遗愿,敕造天台山佛寺。寺成,取“寺若成,国即清”之谶,赐名“国清”。千四百载光阴流转,这座隋皇敕建的伽蓝静卧于天台山幽谷之中,古木参天,溪涧潺潺,云雾来时如披素纱,晴空之下翠色逼人。遥想当年李白登临,挥毫写下“龙楼凤阙不肯住,飞腾直欲天台去”,方知红尘万丈,不及此处一隅清幽。
隋刹耀千古
寺院面东而立,迎旭日紫气。走过苔痕斑驳的拱桥,桥下涧水如玉带蜿蜒。寺前平地以万千鹅卵石铺就,俯身细看,石上竟嵌出梅鹿衔芝、喜鹊登枝诸般图案,匠心独运。数株隋樟亭亭如盖,筛下碎金日光。浅黄围墙间,“隋代古刹”四个沉厚大字跃入眼帘——那是赵朴初先生墨宝,笔力透墙,仿佛将千年光阴凝于一瞬。令人惊喜的是寺门口那两棵菩提树,巍然凌云,听说能结出菩提子,若以此做成佛珠串则为宝贝,真让人肃然起敬。
是日风和景明,游人络绎,香客如川,却无喧嚷。孩童仰面数着檐角风铃,老者缓步摩挲经幢纹理,大家徘徊殿宇忙于拍照,笑声散在风里,竟与古寺幽韵化合为一,生出奇异祥和。
清规靓佛坛
大凡佛国净土,贵有戒律清规,才能加持佛教宗法的传承和发展。
当我们进入山门时,在乎于豁然见到殿宇依山势层叠而上,飞檐勾连如青鸾展翼,更在乎那最难得是满院不见一点的商业色彩——无需门票,禅茶自取饮服,斋饭仅需二元。香案前,僧人身着旧衲,温言劝止欲购高价香者:“施主,二元香与百元香,佛前皆一般。”闻者赧然又敬佩,称此处是“最后一片佛门净土”,“最有良心的寺院",而更感化和坚定信众的虔诚之心。
寺里后院长廊悬着木质楹联:“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这农禅祖训,僧人至今恪守。寺院前,有一大片耕地,他们有耕牛农具。当农忙时,清晨钟声未歇,已有僧人赶着牛荷锄走出寺院,在田地里,老黄牛缓缓拉动犁铧,僧袍卷至肘间,泥土气息混着汗味蒸腾。他们春播秋收,五谷瓜果,收获满满。自给自足,手指结茧处亦合十诵经。此时,油然想起外界许多“名刹”僧众,经不住商潮冲击,禅心偏向,处处淘金营利,拥有名表豪车,让信仰蒙尘。而此处旧屋简食,反觉那褪色衲衣里,裹着真正的佛骨。
寺院的僧人,严以律己,又真诚待客。因为我们是闽客,又是厦门白鹿洞寺大师父的随行,受到特别恩待。有一师父专门来接待,既沏出好茶,又准备丰盛的素餐。开饭时,桌上摆满农家美食,那师父笑着说,这些饭菜都是他们从地里亲手种植的,让我们吃得舒心吃得饱。当我们要师父共餐时,他却谢绝,欣然去寺院膳房就餐。大家边吃边称好,满脸喜悦。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享受真正意义的素食斋饭,特别爽口暖胃。大家舍不得一点浪费,以光盘行动,深表珍惜,收下满盘的恩情。
宝光映沧桑
古刹里集文物自然于一体,千年沧桑孕育珍奇瑰宝。
隋梅在雨花殿西侧,相传为隋代高僧灌顶手植。其卧伏围墙上,树干暗黛皲裂,树技虬曲如铁,斜逸向苍穹,虽未逢花期,枝头犹存清冽梅息。树下碑文斑驳,记载这株梅树与国清寺共历的劫波。其通灵性,寺衰则枝枯,寺兴则花发。1973年寺院复兴时,枯槁二十载的老梅竟抽新绿,次年花开如雪,结出“隋梅圣果”被送往京都。如今每年二月开花,暗香浮动,吸引天下游客,喜看梅开富贵。于是,这里成"一处开花,万人观赏"的胜地。
出寺门眺望,隋塔峙立于山麓下松涛之间。它为晋王杨广所建,砖木结构,砖上雕有佛像,塔身呈六面状,高近60米,阁楼式,既雄伟庄严,又有不朽艺术价值。可是,唐时一场大火,塔被熏作赭红,木质飞檐尽毁,唯余砖身擎天而立。仰视孤影,忽觉它不是塔,是一根楔入时间的巨钉,把隋朝的天空钉在了今天。
最妙是鹅字碑,留下王羲之墨宝。这位中国行书第一人,曾是五台山常客,留连于这里旎旎风光,又喜上寺院里的养鹅。一天兴至,在碑上挥毫,写下鹅字。后来年久,碑身断裂,其墨迹只存左半“我”部,右半“鸟”字失踪千年。清代书法家曹抡选痴守七载,观鹅游水、临池摹写,终补全右。如今站在碑前,但见左笔如惊涛,右画若浮云,断裂处却气韵贯通——原来真正的完整,是跨越时空的相知。
佳话垂史册
古刹历史底蕴厚重,佛教文化博大精深。
三贤殿内,供奉丰干高僧和其弟子寒山.拾得铜像。当时佛学之风浓烈,寒拾常常一道参禅悟道,乐此不疲。那年寒山问:“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答:“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这对话成美谈,广为流传。后被雍正敕封为“和合二仙”,从此天台山成了和合文化源头。殿外情侣挂满连心锁,他们或许不知,最高明的“和合”,是先与自己和解,真正懂得为人处世的真缔,“忍一步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转到后山,有座巨赞法师灵塔,松柏环绕。塔前有人安放一束新采的野菊,塔上铭记着这位“上马杀贼,下马念佛”的奇僧,供后人瞻仰缅怀。抗战时,民族正处存危难之际,他毅然脱去袈裟换戎装,率僧兵转战浙东。战士问他杀生是否违戒,他目如金刚:“斩业非斩人!当今日寇逆天行道,残害生灵,佛家要做狮子吼,降魔灭邪,以正法理!”在历次战场上,他手刃百余敌寇,战功赫赫。开国大典时,他作为唯一僧人登上天安门上观礼台,周恩来赠他八字:“壮哉佛子,勇贯人间。”
说到周总理,他为国清寺的复兴作出伟大的贡献。那是1972年,中日已建交,时任日本首相田中角荣来华访问,向总理提及其母亲想到国清寺还愿。为何,因国清寺是日本天台宗的祖庭,日韩人非常崇拜,在寺里就有块经幢,是日本人捐建的,上刻“知恩报恩"。其实国清寺在东南亚乃至全世界都有较大的影响力。可是当时寺院破败不堪,怎么办?总理超然智慧,当即特批修复,更从故宫调来百余件国宝镇寺:一双清代汉白玉石狮镇守山门,一尊篆刻“圣寿无疆”的清代青铜香炉立于大雄宝殿之前,殿内安上13吨重的明代释迦牟尼铜像,两侧立着十八尊元代金丝楠木罗汉……这些无价之宝,淡寞了京城皇宫的繁华,沐浴着天台山的雾霭,禅意栖居于山水灵秀之中,倍增了国清寺的历史厚重和文化价值,真正成为世界佛教文化上一颗耀眼的明珠。
时近正午,我们依然流连忘返于寺院里,以尽饱眼福。忽然懂得“国清”二字真意——寺院守护的不仅是香火,更是一个民族对善念的持守、对文明的珍重、对和平的笃信。草木砖石间,藏着比经文更深的密义:当寺院为国家存续文脉,国家为寺院护持法度,便成就了“寺亘古,国长清”的永恒契约。
本文作者:吴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