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过去有一段时间了,但每当夜深人静,或者我在北京拥挤的地铁里被挤得双脚离地时,脑海里总会冷不丁地冒出那几天在平壤的画面。
很多人问我:“朝鲜到底啥样?是不是特可怕?是不是全是演的?”
说实话,去之前我也看过无数的网帖,带着猎奇的心态,甚至有点那种“居高临下”去看看“穷亲戚”的优越感。但当那趟绿皮火车真正跨过鸭绿江,当丹东的高楼大厦在身后慢慢变远,直到手机信号彻底消失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要去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平行宇宙”。
这一趟回来,我有太多话想说。不是新闻联播里那种宏大的叙事,也不是西方媒体那种惊悚的猎奇,就是几个我亲眼看到、亲身经历的大实话。
第一句大实话:他们的“慢”,不是懒,是一种我们已经陌生的“秩序感”。
先说个具体的场景吧,这事儿发生在我们抵达平壤后的第二天下午。
我们要去体验世界上最深的地铁——平壤地铁。导游是个三十多岁的朝鲜男人,姓李,我们叫他李导。李导中文好得吓人,除了偶尔蹦出几个像“同志”、“建设”这样比较有年代感的词,口音几乎跟东北大哥没两样。
进地铁站的时候,正是他们的下班晚高峰。
你想想北京国贸或者上海人民广场的晚高峰是什么样?人潮汹涌,每个人都盯着手机,脚步匆匆,脸上写满了焦虑和疲惫,稍有磕碰就能吵起来。
但在平壤复兴站那条深不见底的电扶梯上,我看到的是另一种景象。
电扶梯非常长,据说有一百多米深,光是坐下去就得两三分钟。我站在左侧,习惯性地想掏出手机刷一下,才想起来这里没网。于是我开始观察旁边逆行向上的朝鲜百姓。
没有一个人说话,真的,几百号人,安静得让我有点发毛。也没有一个人看手机。
他们都在干嘛?有的在发呆,目光平视前方;有的在看手里拿着的纸质书;还有几个男人手里攥着那样式很老旧的公文包,站得笔直。
哪怕是到了站台下面,等车的时候,大家也是整整齐齐地排队。站台中间有阅报栏,贴着当天的《劳动新闻》,围了一圈人在看。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全是密密麻麻的朝鲜文,配着领袖视察的照片。
旁边有个年轻姑娘,穿着白衬衫黑裙子,胸前别着领袖像章,手里捧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在背。那股认真劲儿,像极了我们八九十年代高考前的学生。
车来了,老式的车厢,门关得很猛。车厢里灯光昏暗,人贴着人,但那种“安静”依然存在。没有抖音神曲的外放声,没有大声讲电话的声音,甚至连孩子哭闹都很少。大家就那么随着车厢晃动,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或者说是麻木?我不敢妄下定论。
出了站,我忍不住问李导:“李导,你们这儿下班都没人着急回家吗?怎么感觉大家都慢悠悠的?”
李导笑了笑,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让我回味很久的话:“着急有什么用呢?车是国家安排的时间,工作是国家分配的任务,房子也是分好的。回去早了也是吃饭睡觉,不如把步子走稳点。”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恍惚。
我们习惯了用效率来衡量一切,觉得慢就是落后,就是浪费生命。但在他们的逻辑里,时间不是金钱,时间就是生活本身。这种“慢”,是因为缺乏商业社会的竞争驱动,但也意外地保留了一种人与人之间互不干扰的体面。
当然,这种体面背后是不是物资匮乏带来的无奈?肯定是。但在那个昏黄的地铁站里,看着那些安静阅读的人,我承认,我有那么一瞬间,羡慕那种不需要时刻盯着微信回复消息的“自由”。
第二句大实话:他们对我们的了解,远比我们对他们的了解要多,而且心态很复杂。
这也是个让我挺震惊的事儿。
去之前,我以为朝鲜人民完全生活在封闭的信息茧房里,觉得全世界都还在水深火热中。但跟李导混熟了以后,我有了一次特别深刻的对话。
那是第三天晚上,我们在羊角岛酒店——这酒店是个孤岛,也是专门接待外国人的,某种意义上就是个软禁区。晚上喝了点大同江啤酒,李导的话匣子打开了。
我们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这儿没有窃听器(至少李导表现得很放松)。
我试探性地问:“李导,你去过中国吗?”
他眼神亮了一下,点点头:“去过丹东,还去过沈阳,公派学习。”
“觉得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啤酒杯转了两圈,才说:“楼很高,车很多,灯很亮。但是……”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我,“那边的东西太贵了,真的太贵了。我听说在北京,买一套房子要几百万人民币?”
我苦笑:“几百万?那是首付。好点的地段,得上一两千万。”
李导倒吸了一口凉气,表情非常精彩,那是混杂着震惊、不解和一丝丝庆幸的表情。
“一千多万……”他喃喃自语,“在我们这里,只要结婚,国家就给分房子。虽然不是豪宅,但也是两室一厅,水电暖气都几乎不要钱。科学家和教授住得更好,是那种很大的公寓。”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
我没忍心告诉他,我们的房子是可以自由买卖的资产,而他们的房子只是居住权。但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他们这套系统能运转下去的心理基石——用极低的物质上限,换取极高的生存下限保障。
接下来的对话更让我意外。李导突然问我:“听说你们那边现在流行‘躺平’?年轻人都不想结婚了?”
我惊得差点把啤酒喷出来:“这你都知道?”
“听中国游客说的。”李导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其实我也能理解。如果我也要背几百万的债去买房,我也想躺平。在我们这儿,虽然吃得简单点,穿得也没那么多牌子,但至少不用担心明天睡大街,不用担心看不起病。”
这番话,听起来特别像官方辞令,但我盯着他的眼睛,感觉他是发自内心的。
这让我意识到一个大实话:我们看他们,觉得他们贫穷、封闭、可怜;但他们看我们,可能觉得我们焦虑、透支、虽然富有但活得像牲口。
这种文化差异带来的价值观冲击,比我看任何景点都来得猛烈。他们不是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他们有一套自己的逻辑来消解这种差距带来的痛苦——那就是强调“安全感”和“公平”。
虽然这种“公平”在我们眼里可能是均贫,但在他们眼里,那是最后一道尊严的防线。
第三句大实话:物资的匮乏是真实的,但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地狱”,更多是一种“精细化的贫穷”。
这一段,我想讲讲吃的,还有一个路边的小细节。
在朝鲜那几天,作为游客,我们吃的其实非常好。每顿都有肉,有啤酒,甚至还有小火锅。导游和服务员都极力想展示“我们生活得很好”。
但是,真实的细节往往藏在不经意的地方。
有一天中午,我们在开城的一家餐厅吃完饭,我们要坐大巴去下一个景点。因为车还没来,我就站在路边抽烟。
这时候,不远处有个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孩,背着个大书包,蹲在路边的草丛里。
我以为他在捉虫子玩。走近了两步,才发现他在挖野菜。不是那种闹着玩的挖,而是非常熟练地用小铲子把野菜连根挖起,抖抖土,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塑料袋里。那个袋子里已经装了小半袋了。
看到我这个外国人靠近,他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站起来,抓起袋子就跑了。
那一刻,我刚才吃进肚子里的铜碗烤肉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后来在车上,我透过窗户往外看。这不是平壤市区,是农村的土路。
我看到农民在田里干活,几乎看不到机械化设备。牛车是主力,更多的是人拉。哪怕是卡车,也是那种烧木炭的汽车——你没听错,就是车斗后面背个大炉子,冒着黑烟,动力很差,爬坡的时候还要人下来推。
但是,令我惊讶的是,哪怕是这么穷的农村,房子虽然旧,却刷得整整齐齐,白色或浅蓝色的墙面。田埂修得笔直,每一寸土地都被利用到了极致,没有荒地。
路边走过的村民,衣服虽然洗得发白,甚至有补丁,但都穿戴整齐,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没有人衣衫不整,更没看到乞丐。
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三个真相:这里的穷,不是那种脏乱差的烂泥潭式的穷,而是一种有组织、有纪律、维持着极高自尊心的“体面贫穷”。
这种感觉特别复杂。你会为他们的物质匮乏感到心酸,但又不得不佩服他们在这种条件下维持生活秩序的韧性。
李导后来跟我解释(虽然比较隐晦):“我们国家资源有限,还要面对封锁,所以每一粒粮食、每一度电都要用到刀刃上。”
在平壤的最后一天,我去逛了一个涉外的百货商店。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但大部分都是进口货,价格昂贵。而在角落里,有一些朝鲜国产的日用品,包装设计还停留在我们80年代的水平,简单粗暴。
我买了一管朝鲜产的牙膏,叫做“白鹤”牌。回来试了一下,泡沫很少,有点涩,但是刷得很干净。
这管牙膏就像我对这个国家的印象:粗糙、落后、甚至有点苦涩,但它确实在运转,在用一种我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方式,维持着两千多万人的生活。
第四句大实话:人情味,是在严苛规则下最真实的缝隙。
在朝鲜,规则是铁律。不能随便拍照,不能脱团,不能和当地人私自交流。这种高压感,前两天让我特别压抑。
但是,人终究是人。人性的温暖,总会在铁板一样的规则里长出小草来。
那是去板门点的路上,因为路况不好,大巴车颠簸了几个小时。同团的一个大姐,晕车晕得厉害,吐得脸色煞白,最后直接瘫在座位上动不了了。
按照规定,我们的车是不能随便停的,而且随车的除了李导,还有一个“副导游”,其实就是监视员。那个副导游平时板着脸,一句话不说,眼神像鹰一样盯着我们。
看到大姐难受成那样,李导有点慌,去请示那个副导游。
我以为副导游会拒绝停车。没想到,那个冷面男人看了一眼大姐,二话没说,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倒出几粒药丸,递给李导,然后挥手示意司机停车。
车停在路边,副导游甚至还主动帮忙打开窗户透气,虽然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等大姐好点儿了,我问李导那是啥药。李导说是他们这儿的“土方子”,治晕车特管用,是仁丹之类的东西。
后来到了休息站,那个副导游在外面抽烟。我走过去,想递给他一根中国带来的中华烟表示感谢。
他先是警惕地看了一下四周,然后摆摆手拒绝了。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那种冷冰冰的防备消融了一些,微微点了点头,算是个回应。
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流,让我感触特别深。
不管是多么封闭的体制,多么严苛的意识形态,人对他人的恻隐之心,是封锁不住的。
还有一个场景。我们在平壤少年宫看孩子们的演出。那些孩子,化妆化得很浓,笑得像花儿一样,动作整齐划一,像上了发条的娃娃。
表演真的很精彩,也很震撼,但总让我觉得有点心疼——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孩子。
演出结束后,我们在走廊里碰到一个小女孩,刚表演完,正被老师牵着走。她看到我们,本来是职业性的假笑,但我不小心把手里的一个小熊猫玩偶(挂在包上的)掉地上了。
小女孩下意识地挣脱老师的手,跑过来帮我捡起来,递给我的时候,她忘记了那种标准的“营业式微笑”,而是好奇地摸了一下小熊猫的毛,眼睛瞪得大大的,露出了一个真正属于孩子的、调皮的笑。
那一秒钟的真实,比舞台上一个小时的完美演出,更打动我。
第五句大实话:离开时的那一刻,才是最大的冲击。
行程结束,坐火车回丹东。
火车开得很慢,再次经过鸭绿江大桥。
这一次,方向反了。
从新义州的岸边,看着那些低矮的灰色建筑、岸边拿着枪的士兵、还有那些背着大包小包赶路的人,慢慢后退。
然后,列车轰隆隆地驶过铁桥中线。
几分钟后,窗外的景色瞬间切换。丹东的高楼大厦逼面而来,霓虹灯闪烁,街道上车水马龙,店铺里放着动感的音乐,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拿着智能手机在江边直播。
那一刻的视觉和心理冲击,简直像是时空穿越。
车厢里的中国游客都开始欢呼:“哎呀妈呀,终于回来了!”“快快快,连网,我要发朋友圈!”“晚上必须整顿烧烤,这两天嘴里淡出鸟了!”
大家迅速切回了现代模式。
但我坐在窗边,看着对岸那片逐渐融入暮色的沉寂土地,心里没有那种逃出生天的狂喜,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我并不是向往那边的生活——绝对不是。我很清楚,作为游客的我是被优待的,而真实的朝鲜百姓生活要艰难得多。我离不开Wi-Fi,离不开外卖,离不开自由迁徙的权利。
但是,这几天的经历,像是一面镜子。
它照出了我们生活的这一边:极度的物质丰富,伴随着极度的精神焦虑;极高的效率,伴随着极快的人情流失。
而那边,虽然贫穷、封闭、甚至有些荒诞,但那里的人,确确实实地活着,在那个我们认为“不可理喻”的逻辑里,寻找着属于他们的幸福和安宁。
最后总结几句大实话:
不要带着上帝视角去审视他们。 他们不是动物园里的动物,他们是有血有肉、有自尊心的人。他们的生活逻辑虽然我们无法接受,但在那个环境里,是自洽的。
珍惜我们现在拥有的。 真的,去过那里,你会对“吃饱穿暖”、“想去哪就去哪”这些平时习以为常的事,产生一种由衷的敬畏和感恩。
世界不是平的,是折叠的。 一江之隔,两个世界。这让我明白,我们习以为常的现代文明,其实非常脆弱,也非常珍贵。
从朝鲜回来后,我改掉了一个毛病:吃饭不再剩饭了。
每当我想倒掉外卖里不爱吃的配菜时,我就会想起路边那个挖野菜的小男孩,想起他受惊的眼神。
这就是我在朝鲜的真实经历。那里不全是地狱,也不全是天堂,那里是真实的人间,只是运行着另一套我们已经陌生的操作系统。
如果以后有机会,建议你也去看看。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看看这个世界的参差,然后,更好地回来过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