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寒月照孤峡

○徐映珉

丙午马年春节将至，浓浓年味浸溢三秦大地，我却想寻一处远离尘嚣的清静之地，暂避寒意和旧俗，尽享南国北海的暖春。

匆匆打理完远征的行囊，笔者驾车从古城西安南下，辞别都市烟火，穿秦岭叠嶂，越汉中平川，车轮碾过冬日的苍茫，行至川陕交界的广元，千年古道明月峡便摄入眼底——这处藏在嘉陵江畔的峡谷，是古蜀道的咽喉，是诗人李白笔下“难于上青天”的具象，成为我此行最想驻足的夜宿之地，只为赴一场寒月与古峡的千年之约。

“嘉陵寒夜月如霜，绝壁栈道映江光。千载涛声依旧在，孤峡寂寂照沧桑。”明月峡坐落于四川省广元市朝天区南两公里处，悠悠嘉陵江穿峡而过，两岸危崖壁立，直插云天；峡长不足3公里，宽仅百余米，因其形若弯月，又因明月悬空时，清辉遍洒峡江，江月交融，故名“明月峡”。它扼川陕交通之要冲，左倚巴山，右靠剑门，既是嘉陵江上游的天然峡谷，也是古蜀道金牛道上的核心地段，素有“川北门户”之称。这里的地质奇观与人文积淀交融，江岸的绝壁上，古栈道、纤夫道、水道、公路、铁路、高速6道并行，被世人称作“中国交通历史博物馆”，而最具古韵的，当属绝壁之上的古蜀栈道。

据《史记》载，秦惠文王时，为伐蜀，以金牛赠蜀王，蜀王遣五丁力士开山辟路，遂成金牛道，明月峡的古栈道便始于此，后经汉、唐、宋、明历代修葺，成为川陕间往来的必经之路。传说当年李白仗剑出蜀，途经明月峡，见栈道悬空于千仞绝壁，下临滔滔嘉陵江水，行之步步惊心，方有《蜀道难》中“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的千古慨叹；诗圣杜甫入蜀，亦在此留下“风烟渺吴蜀，舟楫通盐麻”的诗句，道尽此地的交通要冲之态。千百年间，无数商旅、兵卒、文人墨客踏访过这方土地，峡江的涛声里，藏着岁月的沧桑；栈道的石痕中，刻着历史的印记。

腊月中旬的明月峡，早已褪去平日繁华热闹的人气之状，只剩冬日的清寒与孤寂。暮色四合时，笔者抵达峡边的民宿，推窗便见嘉陵江的滔滔碧水，两岸的崖壁在暮色中凝成黛色，偶有几只水鸟掠过江面，留下几声清鸣，便归于寂静。入夜后，寒风拂面，带着江水的湿冷，却吹走了一路驱车的疲惫。我披衣出门，沿江边的砾石小道缓步而行——此刻的明月峡，空无一人，唯有一轮皓月高悬天际，皎皎清辉穿透夜色，洒遍峡江两岸，成了这方天地唯一的光亮。

月光落在嘉陵江的水面上，碎成万千银鳞，随波荡漾；江风轻拂，银鳞便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映得两岸的崖壁忽明忽暗。古栈道的遗迹在绝壁上蜿蜒，木质的栈道板早已斑驳，石质的桩孔却依旧清晰可见，深深地嵌在崖壁中，像是岁月刻下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峡江的变迁。笔者踩着凹凸不平的砾石，一步步走近古栈道，指尖轻触崖壁的石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仿佛触到了千百年前的温度——那时的旅人，踏着栈道板，扶着崖壁的石栏，听着江水的咆哮，望着前路的茫茫，心中该是何等的忐忑与苍茫？李白当年行至此处，见此险境，情不自禁地发出“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喟叹。这叹惋里，有对自然天险的敬畏，也有对行路者的共情。

夜更静，月更明，峡谷的风更烈了，卷着江雾，掠过栈道的桩孔，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千百年前的旅人在低语，又像是峡江在诉说着过往。我独自站在栈道的一隅，望着漫天的寒月，凝视滔滔的江水，远眺空寂的峡谷，心中泛起一缕难以言状的情愫——有孤寂，有平静，亦有对历史的敬畏。尘世的喧嚣在此刻被隔绝，心中的烦忧也被峡江的涛声与寒月的清辉荡涤一净，唯有天地与我，古峡与月，两两相望，默然相守。脚下的砾石，是千百年间行人踏过的痕迹；眼前的江水，是千百年间从未停歇的奔流；头顶的明月，是千百年间依旧皎洁的明月，而我，只是这千年时光里的一个匆匆过客，偶然驻足，便窥见了时光的厚重，也将孤影留在亘古不变的明月峡。

寒月之下，明月峡的孤影幽幽，崖壁的轮廓在月光中多了几分柔和与冷艳，却依旧难掩其雄奇与壮美。嘉陵江的水，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清冽，月光映在水中，便成了另一个月亮；江天一色，月水交融，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哪是月、哪是影。此时此刻，笔者想起千百年前那些行走在蜀道上的人，他们或为生计，或为功名，或为归乡，踏着艰难的路途，在这明月峡中是否也曾如我一般，驻足望月，借一轮寒月，慰一路风尘？他们是否也曾在这空寂的峡谷中，感受到天地的辽阔与自身的渺小，感思前路的艰难与心中的执着？

夜色渐深，寒月依旧，笔者缓步返回民宿，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这一夜的明月峡，没有灯火璀璨，没有人声鼎沸，只有寒月、清风、江水、古峡，却让我感受到了最纯粹的古意，寻觅到最厚重的历史：它不像江南的峡谷那般温婉，也不像北方的峡谷那般雄浑，它有着川陕交界独有的风骨，雄奇中藏着细腻，苍茫中裹着柔情，一如这蜀道，看似艰险，却蕴含着华夏儿女千百年来不畏艰难、开山辟路的坚韧与担当。

翌日清晨，笔者辞别明月峡，驱车继续南下，古峡的轮廓渐渐模糊，但峡江的涛声与寒月的清辉依旧萦绕在心头。此行夜宿明月峡，本是偶然的驻足，却成了此行最珍贵的遇见。从古城西安到明月峡，从秦岭叠嶂到嘉陵江畔，我走过的不仅是一段路途，更是一段穿越千年的历史，一场与自然、与历史的对话——皎皎寒月照孤峡，照的是古峡的千年沧桑，照的是蜀道的百年艰辛，也照见人心深处对宁静、对古意、对自然的向往。

前路漫漫，北海的暖春在等待，而明月峡的寒月与古意，却成了笔者心中一抹难忘的底色——它让我懂得：行万里路，不仅是看世间的风景，更是在风景中寻得内心的平静，在历史的云烟中感悟生命的厚重。那些藏在山水间的历史，那些融在岁月里的故事，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触动人心，让人在前行的路上，多一份敬畏，多一份从容。而那轮皎皎寒月，那座幽幽孤峡，也终将在记忆里守着千年的时光，等着更多的旅人，前来赴约，亲历感悟。

（2026年2月2日发自四川广元。本文照片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