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蹦云台下来时,我的腿还是有点飘。不是恐高后遗症,是那种混合着轻微眩晕、肾上腺素退潮和荒诞满足感的奇异状态。
顺着原路返回,经过已经排起更长队伍的“洗髓池”,穿过挂着水墨画的廊道,再次路过那些紧闭的“洞府”门。上午的游客高峰显然已经到来,人声比清晨嘈杂了许多,空气里的檀香味似乎也被更多人气冲淡了些。
我没有立刻去缆车站下山。心里有个念头,像羽毛搔着——我想看看这华丽舞台的“后台”。
那些维持着“玉虚宫”光鲜表像的、最基础也最重要的一环。
于是,我绕开了主通道,沿着一条标着“非请莫入”、“道友止步”的狭窄侧廊,往建筑后方走去。侧廊没有游客,灯光昏暗,墙壁是朴素的白色,脚下的地砖也换成了普通的防滑地砖。远处传来隐约的水流声和机器运转的低鸣。
拐过一个弯,眼前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卸货平台兼工作区。这里堆着一些清洁用品、备用灯具和建筑材料,与前面仙气飘飘的氛围截然不同,充满了朴实的、甚至有些杂乱的生活气息。
然后,我看到了他。
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藏青色的工装——但仔细看,那工装是改良过的,袖口和裤腿收紧,样式有点像功夫衫,背后印着两个白色大字:“无尘”。他正推着一辆不锈钢的清洁车,车身上用红漆写着:“乾坤一气,污秽归尘”。
车很特别,不是普通的垃圾车。顶部有个圆形的、带液晶屏的盖子,屏幕上滚动着绿色的数据和文字。大叔把车停在墙边,按了下按钮,盖子“嗤”一声自动滑开。
里面不是想象中的污秽,而是整齐码放着的、黑色半透明的专用垃圾袋,每个都封装严实。车子内部似乎有压缩装置。
盖子内侧的语音系统,用清晰但平板的电子音汇报:
“今日‘残念收集’:8.7公斤。同比昨日下降12%。‘戾气浓度’检测:低。‘灵气损耗’评估:可接受范围。”
大叔听了,没什么表情,只是嘀咕了一句:“今天人倒是挺文明。”
这就是传说中的“乾坤桶”?收集“残念”和“戾气”?我差点笑出声,但看着大叔认真的侧脸,又忍住了。
他正要推车离开,我赶紧上前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之前没用完的、印着云纹的擦手纸——这大概是我此刻身上最接近“信物”的东西。
“叔,打扰一下。”我把纸巾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我能……跟您聊两句吗?”
大叔停下动作,转过头。他脸膛黑红,皱纹像刀刻,但眼睛很亮,看人时有种坦荡的打量。他撩起那身“无尘”工装的下摆,我这才注意到他脚上穿的是一双刷得有些发白的Nike运动鞋,鞋帮上还沾着点水渍。
“聊?”他接过纸巾,随手揣进工装胸前的口袋,动作自然得像接过一支烟,“行啊,聊啥?只要别问我修仙功法,我就会擦地。”
我笑了:“不問功法。就想问问,您在这儿干活……感觉咋样?天天听‘道友’来‘道友’去的,还得维护这‘仙境’,不觉得……有点那个吗?”
“那个?哪个?”大叔挑了挑眉,从清洁车侧袋里摸出个保温杯,拧开喝了口茶,“中二?搞笑?”
我点点头。
“刚开始是有点。”大叔很干脆,“觉得花里胡哨,净整没用的。拉屎就拉屎,还整个‘渡劫’,哄小孩呢?”
他把保温杯放回去,拍了拍身边的清洁车:“可干久了,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他指了指前面主殿的方向:“你看那些来的人,大老远跑来,抢票排队,就为上个厕所,拍个照,蹦两下。图啥?图这儿坑位镶金了?图这儿水特别甜?都不是。”
“他们是来找个‘由头’。”大叔拿起靠在墙边的拖把——拖把杆是黑色的,拖把头是超细纤维的,但被他用一圈仿古纹样的布带缠着,尾部还系了个小小的、褪色的中国结,“找个能暂时忘掉上班、上学、房贷、车贷的由头。在这儿,他们不是张经理、李老师、小王,他们是‘雷火道友’、‘玄冰散人’。哪怕就十分钟,也是不一样的十分钟。”
他把拖把往地上一顿,像拄着根拐杖:“我把地擦亮点,他们走着不滑倒,心情就好点。我把镜子擦干净点,他们照见自己,能把自己想象成仙风道骨,也挺好。我把这‘乾坤桶’收拾干净,没异味,他们‘闭关’出来,神清气爽,说不定真觉得‘浊气尽消’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说:“你说这是不是也算……功德?”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用这个词。
“甭管上面怎么包装,本质就是服务。”大叔接着说,语气平淡实在,“把服务做到位,把人伺候舒服了,让人高高兴兴来,平平安安走,钱花得值,乐子找到了——这就是我们这行的‘道’。把地擦亮,人就不滑;把话说明,活就不累。道理就这么简单。”
他拿起挂在清洁车把手上的一个老旧对讲机——外壳磨损得厉害,没有任何装饰——按了一下:“老张,东侧‘桃花岛’外面好像洒了点‘落英’(估计是指桃花岛的装饰花瓣),处理一下,别让人滑了。”
对讲机里传来沙哑的回应:“收到,无尘子。”
无尘子?这是他的……花名?或者说,道号?
大叔——无尘子叔——注意到我的表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他们给起的,觉得配这身行头。一开始别扭,现在听惯了,还行。”
他甩了甩手里的拖把,动作流畅地挽了个小小的花,拖把头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带起细微的风声。那姿态,竟真有点像在舞动一杆花枪。
“老夫在这玉虚宫,‘拖’地三年,‘擦’镜无数。”
他挺了挺腰板,眼里闪过一丝半真半假的促狭:
“自认已至‘拖丹期’大圆满!”
“再悟透‘横扫千军’、‘滴水不漏’、‘光可鉴人’三式拖地心法……”
他拖把往地上一顿,发出“咚”一声轻响,气势十足:
“便可真正‘无尘’,立地飞升——去后勤部当个小组长!”
他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空旷的后台区域回荡。
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着笑着,心里却生出一种奇特的敬意。
不是对什么“拖丹期”的敬意,是对眼前这个大叔的敬意。他看透了这华丽场景的“戏”,却依然认真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甚至从中找到了自己的“道”和乐趣。他不纠结于形式是否中二,只在乎事情有没有做好,人有没有被照顾好。
这种脚踏实地的通透和豁达,比任何浮夸的“修仙”包装,都更接近某种意义上的“修行”。
“叔,您这境界,高了。”我真心实意地说。
“高啥高,混口饭吃,顺便找点乐子。”他摆摆手,重新推起清洁车,“行了,道友,你该下山了。再晚,缆车该排队了。”
我点点头,后退半步,对着他,学着之前看到的样子,不太标准地拱了拱手,作了半个揖。
“谢了,无尘子……前辈。”
“甭客气。”他推着车,晃晃悠悠地往另一条通道走去,头也没回,只是挥了挥手,“下山慢点,脚下留神。咱们这儿的‘仙缘’体验完了,回去该搬砖搬砖,该还贷还贷——日子,还得实在过。”
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
我站在原地,鼻间还残留着清洁剂淡淡的柠檬味和一丝烟草味。
乾坤桶,无尘子,拖丹期大圆满。
隐藏NPC,果然才是副本的灵魂。
我转身,朝着下山缆车站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上来时,踏实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