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口窑的复活：
刘建国的艺术乡建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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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陇窑古镇系列报道之六
平凉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柳娜
2025年深秋，平凉市崆峒区鸭儿沟，风里已带了些许寒意，却吹不散“民之地”——安口窑民艺馆开馆时众人心头的暖意。
馆内陈列的，是扎根于乡土的艺术。安口窑的陶器、库淑兰与陇东的剪纸、千阳的百家绣、凤翔六营村的泥塑、浚县的泥咕咕、陕北的石雕……它们质朴天然，大多来自母亲的手、工匠的心。站在它们面前，仿佛一瞬间触到了自己生长的根脉。
这不只是人与乡土、与自然的故事，更是人与生命、与自我的深层对话。这些珍贵的民艺作品，许多曾长久地掩埋在黄土之下，几近被时光遗忘。这些年，刘建国从乡野与尘土间，将它们一件件找寻、收集回来。
刘建国在安口窑民艺馆开馆仪式上引用了民艺之父柳宗悦的原话：“民艺是生长在乡土中的自然意志。”在他看来，民艺不仅关乎器物，更关乎双手的创造。当机器取代手工、乡村渐渐失去造物的能力，意味着民艺的消亡，意味着人类温情和创造力的终结。安口窑民艺馆的建立，正是为了在一个特定空间中保存并展示这种永续之美，唤醒人们心中那个与土地紧密相连的“自己”。
从一位在全国声名鹊起的中青年书画家，到一个扎根安口窑的艺术乡建工作者，刘建国的生命轨迹在2017年发生了一次重大转折。2019年，他毅然从拼搏了13年的北京回到平凉，将目光投向了曾经的“陇上瓷都”安口窑。他的目标清晰而宏大，要从一个传统艺术工作者转型为“作为一个民族志书写者的艺术家”。 “艺术如果和你的生活环境和社会没有关系，那么艺术就只能是披着华丽外衣的装饰品。”他说，安口窑的复活，其实只是他在自己的艺术实践和乡建工作中的一个点。
这是一场基于深刻历史责任感与冷峻现实观察的文化抢救与乡土重建实践。安口窑，这个曾滋养了西北千百年民生的古老窑口，在工业化浪潮及产业变迁的双重碾压下，早已窑熄火冷，繁华散尽，只余下一段段濒临断绝的记忆……面对这一切，刘建国创办安口窑艺术乡建社，开始长达数年的田野调查，走访老窑工，抢救口述史，历经千百次烧窑试验的艰辛，试图让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安口窑，焕发出新的光彩。
归来：从“北漂艺术家”到“文化拾荒者”
2006年，初到京城的年轻书法家刘建国，遭遇了一次艺术与内心的激烈冲突。从甘肃庄浪来到北京，他已在书坛赢得声誉、站稳脚跟，但全国性展览的获奖荣誉，并未带来预期的满足，反而加深了他对浮华艺术圈的思考。“艺术不是出卖话语权，而是要为人类和社会能做点什么。”他如此反思。10年后，一种更具体的问题牵引了他，“民间和乡土才是中国艺术的根脉与未来”。他通过大量的乡土实践，确立了自己的信念，即人在万物面前是微不足道的，如果能像一个工匠一样把历史与遗泽珍爱并传递给后世，那将是最好的事情。
2017年，刘建国启动了“安口窑艺术乡建计划”。虽然安口镇陶瓷烧造历史最晚可追溯至宋金，但随着社会的发展，相关手工技艺已随着工业化生产和老工匠的离去早已断裂。计划初期，田野调查工作遭遇了难以预料的困难。作为一个“他者”，当地老工匠对这位陌生的艺术家普遍抱有疑虑，交流多停留在表面，核心技艺与历史细节难以获取。
为了增强信任，打破隔阂，刘建国明白要想获取真实的地方知识，必须把自己变成当地人。2019年到2023年，他与儿子及儿子的两位友人一同扎根于安口镇，走访老匠人和老工人，抢救口述史，深入挖掘、梳理安口窑的历史与脉络，最后在老匠人的帮助下辨别清楚土物质，开始了艰难的复活实验。
正是通过这种长期、持续的挖掘与劳作，刘建国渐渐走进了当地工匠的心里，赢得了他们的信任。许多从未向外人吐露的核心技艺与心声，终于向他敞开。但刘建国也深知一个现实，安口窑已经变成了老一代人的情感寄托和记忆过往，他介入安口窑，是想为这个千年窑口留下珍贵的文献。用他的话来说，“这个窑口其实从1965年以后就没有了，就变成工业化生产模式。但是这个窑口曾经养活和拉扯过无数人，做这个窑口的复活实验、文献梳理和出版，就是为了让一百年以后的人还能看到这个窑口的历史。”
这些珍贵的一手经验与历史片段，是稍纵即逝的“活历史”。刘建国采访的陶瓷匠人平均年龄超过80岁，期间有几位相继离世，他们带走的，往往是某个釉料配方或成型手法最后的秘密。真实的安口窑记忆，需要在瓷片、实物与老人的只言片语中艰难拼凑。历时3年，这些碎片最终汇成了《安口窑的复活》一书，系统梳理了安口窑的历史文献，为这个窑口留存下一份珍贵的文本。
寻根：在瓷片与文献中打捞历史真相
“千年之后的今天，连博物馆的人都无法认清楚安口窑的真身面貌，这不免让人感到悲哀。”这种悲哀感，转化为更强劲的行动力。他像一位严谨的考古学者，一边扎根故纸堆，一边奔走于荒野窑址，只为弄清楚安口窑的传承脉络和安口窑与周边窑口土物质的区别。
大量的田野工作、烧制实验和对窑口知识深入地梳理过程，改写了他过去许多的模糊认知，也让安口窑扑朔迷离的身世和缺失的文化价值，显现出更为清晰的脉络与方向。对他而言，复活安口窑的工作，必须从当地的土物质、人和自然开始。
新的发现正印证着安口窑的烧制历史。2024年，华亭一座宋墓出土了一个黑药嘟噜瓶，同时出土的还有一块石质买地券，时间为“元祐七年”。从烧造技术来看与安口窑清代、民国时期的粗瓷无二，胎土是鹅黄土。与此同时，华亭仪山队老窑址的发现，更为安口窑增添了重要的历史维度。白瓷、青瓷（类耀州窑系）与黑瓷在同一窑址共存，这一现象与周边耀州窑、青渠窑、小川窑等窑口颇具相似性。
安口窑在清代时也汇聚着磁州、耀州及本地匠人，此类多元匠艺的汇集，既与其地处交通交汇处相关，也离不开当地丰富的物产资源。历史印证，安口窑在宋、金、元、明时，同样吸纳了北方其他窑口的匠人在此谋生。而安口窑的坩泥、陶土、石英砂、紫砂及煤矸泥等原料并存，且具备高温烧成的条件，隐蔽的环境与便捷发达的交通，都是安口窑优于周边窑口的先决条件，这再次印证了“土为窑之基”的行业共识。
此外，庄浪县出土的大量安口窑残器，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该窑在本地传世品稀少的缺环。值得注意的是，安口窑符合古代窑业的一般规律，精品多通过贸易贩卖至外地乃至海外，窑址周边常见以瓷片与残次品为主。这种现象给刘建国的研究工作带来了很大的困扰，考察周边地域的出土陶瓷，厘清安口窑成器与瓷片、土物质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尤物重要和迫切。
认清胎土原料，明辨周边窑口，才是厘清安口窑的关键。刘建国深知，这种追本溯源，辨认窑口的工作，既是为安口窑的身份正名，更是为复活工程确立不可动摇的“绝对价值”，即这片土地上由独特资源与历史积淀而成的、无法被替代的文化个性。唯有厘清这份独一无二的身世，复活之路才有根基可循。
复活：窑火重燃与民艺觉醒
理论梳理是骨骼，实践复活才是血肉。2020年，刘建国创办了安口窑艺术乡建社，这是一个融合了人类学、社会学、美学、非虚构写作等多学科力量的民间公益组织。复活的核心，是让窑火再次燃烧。
与仅仅进行理论研究和规划不同，刘建国坚信“复活”必须亲手完成。因为复活不是简单的复活技术，还有对地方窑口、世界陶瓷和审美与价值观的判断。他想用自己梳理的知识和“具身性”的工作把安口窑的学术性和美学价值做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为了这个愿望，他把自己投入了一场漫长而艰苦的烧造实验。
他把安口的老电视转播台作为工作的大本营，把安口作为工作的现场。再恶劣的环境，再艰难的处境，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能顺利的展开工作对他来说是最为迫切的。周围的阻碍与简陋的条件并没有拖慢刘建国的脚步，反而激发他更加全力以赴。所幸，政府相关部门的关心与支持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的难处，破损的窗户、关不拢的门、透风的墙，都在这些温暖的扶持中被一一修补，变得结实而牢固。
复活之路，是对未知的探索，也是对临界点的一次次触摸。他必须系统测试安口窑历史上几种常用陶土的烧成曲线与性能，每一次开窑，都是一次实验的现场。失败与成功有时平行有时交错，但他未曾停下。为了在原来釉药的基础上有所升华，他寻找了安口周边与平凉附近的山野，采集不同的土物质来实验。他要在安口窑固有的釉色基础上，扩展出新的可能，这种实验一做就是三四年。终于他在借鉴民间陶瓷的过程中，理解了器型、修坯的手法、药釉、用途和器物、土物质与精神之间的微妙关系。但这些工作和对民间陶瓷与美的追求，对他来说也才只是对窑口的初步认知。在他看来，安口窑的土物质与窑口只是自己艺术创作中的一个媒介，他探索的是人与自己所处的环境之间的另一种关系和可能。
2022年，在历经数百次实验后，传统的釉色被稳定复烧出来。而几种全新的釉色，也在他手中诞生，刘建国不仅成功复活了安口窑古老的制瓷技艺，并尝试了更多的可能性。
2025年，在华亭市博物馆，《安口窑的复活——刘建国与安口窑》陶瓷展举行，81套101件手工器物，以其质朴而温暖的姿态，向世人宣告：安口窑，已然醒来。
“民艺首先就是使用。”这是刘建国坚守的核心。他认为，器物与人最亲密的关系，莫过于日常的使用。一旦脱离实用，民艺便失去了生命。因此，展览中的碗、钵、杯、碟、壶、花器等，无一不是生活中触手可及的实用器皿。“它们不属于展柜，而应当回归生活，在被使用、被触摸中，延续其温度与生命。”刘建国说。
刘建国的愿景，远不止于展览。他构想的是一个完整的生态循环、地方知识的再生产与地方象征性资产在未来所能实现的附加值的实践和探讨。在《安口振兴计划》与相关建议中，他勾勒出一幅细致的蓝图。在做好文化历史梳理、出版与挖掘的同时，在高镇村重建符合现代烧造要求的大窑；配套建设从采料、粉碎、练泥到成型、烧成、包装的微缩生产线；设立陶瓷工作坊，免费邀请全国陶瓷创作者入驻，形成创作聚落；建立“安口人民生活合作社”，整合销售陶瓷、农产品、版画、木版年画等；以陶瓷为纽带，联动曲子戏、木偶戏传习，融入民宿、手工体验、社会实践、文化体验、咖啡馆等业态，最终塑造一个复合型文化社区。
面对记者“为何要重拾手工生产”的疑问，刘建国说：“手工是民族的根脉。复活安口窑，不能做一个简单的展示或游客体验项目，而是要打造微缩生产线，构建多元复合的深度体验基地与产业链，将来人的需求会越来越偏向深入和地方性，表面和简单的敷衍已经无法满足年轻人的认知世界。”他认为将来的年轻人会更喜欢民间与乡土，独特的地方性与地方知识是一个地方的本质，也是永远都无法复制的资源。而他所做的窑口复活，绝非静态的历史与文献的展示，而是深刻地对地方历史与文化梳理后所整理出的一个丰满的文献与现实的实验文本。
笃行：在理想与现实中坚定求索
复兴之路，荆棘密布。刘建国面对的，是多重困境交织的复杂局面，每一步都如同在文化的断崖边缘行走。
最核心的问题是地方自信的丧失与传承结构的断裂。地方情感与信仰逐渐疏离，产业链地消失，老工匠们地逝去与衰老。而时代的浪潮则把年轻人推向远方，都市的霓虹、新兴的行业，似乎远方才有更好的前程。坚守在此地，在快节奏的世界里，显得孤独而沉重。更令人心痛的是市场的背离。廉价、速成的低端产品大行其道，消费者往往被低价吸引，却无暇辨识深藏于精工细作之中的厚重文化。那些倾注了民间智慧、时间和力量的民众之作，在浮躁的市场中，无处容身，蒙尘于角落。
在实践层面，困境更为具体。他亲自烧窑的经历让他对技术面临的消亡有了切肤之痛。这是一项“在技术面临消亡的情况下的抢救性工作”。
即便如此，他始终坚持文化传承的本质，认为这不只是技术的留存，更是民族性、人类记忆与审美精神的延续。为了这份坚持，他不得不“贷款做项目”，押注于不确定的未来，艰难地维持着那些看似基础却至关重要的工作。出版典籍，让散落的技艺有文可依；在国内外举办展览，让安口窑被世界看见。
2021年，《蹇骧Ⅲ：田野调查艺术项目》的出版与首发，为这段旅程奠定了坚实的文献基础。随后，工作围绕安口窑本身深入展开。2022年，举办了“崆峒土”艺术展，并于年底出版了《安口窑的复活》一书，系统梳理了这项技艺的过往与新生。2023年，探索持续深入，从“乡民手艺的故事”到“土地·感知力”成果展，多维度呈现乡建实践；其间，《安口窑的复活》分享会的举办与著作《黑海》的出版，进一步拓展了思考的边界。这一年夏天，复原的安口窑陶瓷首次赴日参加“银网-中日民艺展”，迈出了国际对话的第一步。
2024年3月，刘建国和团队的实践经《人民日报》报道，其社会价值获得肯定。随后，作为全国十五个代表性案例之一先后亮相于中国美术学院的“大地之歌”展览及韩国首尔的“美丽中国特展”，收获了国内外关注。同年，相关学术展览在杭州、日本信州与长野相继举办，开启了更深入的跨文化交流。
2024年9月，安口窑的复活实验作品作为当代艺术的一部分，进入平凉市博物馆的特展序列。
这条从2017年延展至今的路，完整呈现了一种地方知识与当代文化传承的实践路径，它证明了，真正的传承并非固守一隅，而是深耕地方的微观工作。把地方知识、文献与艺术实践，在当下产出成一种具有民族性的复合资产才是未来趋势。而通过持续的创造性转化与开放式对话，重新让地方获得自信、力量与长效生长的价值，将会是他们继续探索的可能。
安口窑的重燃，拾起的不仅是古老技艺的余温，更是文明传递的星火。这条路，注定漫长而崎岖。刘建国依然坚信未来的方向。他的方法论核心是“在地化”、“具身性”与“尊重民间智慧”。
他反对用外来的、标准的“学院知识”覆盖本土的、鲜活的地方知识。他认为，安口的“绝对价值”就在于其独特资源与历史积淀所形成的复合文化遗产，陶瓷文化、三线建设遗产、工业遗产等。乡村振兴的关键，是找回地方的“自主思考能力与信心”。
他的愿景是宏大的，又是具体的，通过复活一个窑口，保护一个古村，进而串联起安口镇丰富的工业遗产、医疗遗产，打造一条融陶瓷文化、工业旅游、军工旅游于一体的文旅线路，最终让安口重现活力。
在全球化与同质化浪潮中，他选择逆流而上，回到乡土的最深处，抢救即将沉没的知识，点燃一种基于文化自信与乡土认同的复兴希望。
安口窑的复活，因而超越了一项手艺的传承，成为一场关于我们如何面对故乡、如何看待传统、如何在现代化进程中安放自身灵魂的深刻实践。
这条路上，他步履坚定，如同一个文化的守夜人，在安口窑的星空下，守护着一簇即将燎原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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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丨平凉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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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 编辑丨孙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