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北的风,总是带着一股清冽的甜意,穿过十万余亩苍翠的毛竹林,拂过龙川县第二高峰野猪嶂的脊背,然后才跌跌撞撞地扑进细坳镇的怀里。这里素有“赣入粤第一镇”之称,像一枚温润的玉佩,系在粤北与江西交界的襟带上。于我而言,细坳不仅是一个地理名词,它是我童年记忆的地图中心,是爷爷背回的竹篓里那股混合着泥土与清芬的源头,是父亲讲述传奇时眼中闪烁的光亮,更是如今乡愁得以安放的一片精神竹海。
我对细坳最初的印象,不是地图上的边界,而是一只被风雨摩挲得发亮的旧背篓。爷爷那时常去细坳“走江湖”,回来时,背包总是满的。那不是简单的货物,而是一座微缩的、活生生的山林。细坳是“九山半水半分田”的典型山区,森林覆盖率高达88.4%,为全县之冠。正是这莽莽苍苍的山野,慷慨地孕育了被称为“山珍四宝”的精灵:笋干、香菇、木耳与野生灵芝。它们静静躺在篓底,沾着细坳的晨露与暮霭,也凝着赠予者的情谊。
多年后我才懂得,爷爷背回的,是何其珍贵之物。细坳的“宝”,是天地灵气与时光技艺共同的结晶。初春的嫩笋,需在恰当的时辰被寻获,剥壳、煮制,再用源源不绝的山泉漂洗,最后在温柔的阳光与穿堂风中,一点点褪去水汽,将山野的鲜甜牢牢锁紧皱褶的肌理里。那香菇与木耳,必是长在深山老林的腐木之上,吸纳了松针的香、朽木的醇,再经农家巧手采摘、晾晒,方得那种沉郁的浓香。而野生灵芝,则更显机缘,它悄然生于人迹罕至的幽处,是山中岁月与生命力的神秘象征。
这些山珍,构成了我家饭桌上最具仪式感的味道。一锅用陈年笋干与五花肉煨出的客家焖笋,笋片吸饱了肉汁,却依然保持着脆韧的骨气,那是细坳毛竹“未曾出土便有节”的风骨。一把细坳香菇泡发,无论炖汤还是清炒,那浑厚浓郁的香气瞬间能盈满整个屋子,仿佛把一片雨后竹林的气息搬进了厨房。爷爷总说,吃了细坳的东西,筋骨里就通了山的气脉。
爷爷走后,父亲成了家族记忆的讲述者。他口中的细坳,不再仅仅是物产丰饶,更是一片有骨血、有传奇的红色热土。他常提起镇里的小参村,一个被誉为“弹丸之地藏龙虎,五马归槽育将才”的古村落。这个始建于元、兴盛于明的村子,曾是连接粤赣的繁华驿道,商旅不绝。更壮怀激烈的是,在革命年代,小参村人曾以“仪象楼”为秘密据点,组织送盐队,冒死为中央苏区运送食盐和药品,上演了“十万挑夫上赣南”的壮丽诗篇。父亲说到动情处,眼睛会望向远方,仿佛能看见祖辈们挑着重担,身影隐没在细坳连绵的竹海与山道之中。
那时我才将食物与土地的精神联系起来。我们吃的笋干,或许就来自当年掩护过革命者的竹林;我们品尝的菌菇,也许就生长在那些无名英雄走过的路径旁。细坳的“山珍”,滋养的不仅是口腹,更是一种深植于乡土的家国情怀与坚韧品格。这品格,也刻在细坳人的日常生活里——那被列入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竹木雕刻工艺,便是在一刀一刻中,将竹的虚心劲节,化为永恒的艺术。
如今,细坳的模样在时代中悄然更新。镇里正围绕“东江绿源,红色故里,竹海蝉鸣,森林氧吧”的定位,深耕“竹文章”,发展林下经济,让绿水青山真正变为金山银山。通往小参村的道路平整了,古老的“竹园围”和李云山故居得到了修缮,吸引着人们前来追寻红色记忆。家乡在向前走,它变得更美、更有活力。
然而,当我终于有机会回到细坳,行走在熟悉的乡村,却发现最难寻回的,竟是当年那种“山珍四宝”轻易可得的人间烟火气。青壮年大多外出,山林愈发幽深,那种由亲邻相赠、带着手心温度的馈赠,已渐渐稀少。我这才深切地感到,爷爷背篓里的“四宝”,父亲故事里的细坳,都已随时间远去,成了我回不去的故乡。
于是,怀念有了最具体的形状。它是开水里缓缓舒展的一片墨色木耳,是炖汤时翻滚升腾的几朵褐色香菇,是咬下去“咯吱”作响、满口山野气的金黄笋干。在异乡的厨房里,我笨拙地复刻着记忆中的味道。当蒸汽氤氲开来,我仿佛又看见爷爷在灶台边忙碌的背影,听见父亲在饭桌上讲述的传奇。
食物是记忆的索引,一口熟悉的味道,便足以打开一条穿越时光的甬道,让离别的人重逢片刻。
细坳的“山珍四宝”终究是吃不齐全了。但我知道,野猪嶂的云雾依旧在聚散,十万亩竹海依旧在风中鸣响如涛,小参村古驿道上的卵石,依旧被雨水冲刷得温润。那片土地的精神——像竹一样“立根原在破岩中”的坚韧,像客家人一样开拓进取的智慧,早已通过爷爷的背篓、父亲的故事,以及那些深沉醇厚的味道,融进了我的血脉。
我不再执着于收齐那四样山珍。因为故乡从未失落,它被分解、转化,成了我面对世界时的底气,成了我回望来路时的温情。每一口故乡的味道,都是对那片土地的致敬,也是对爷爷和父亲最深长的告慰——你们交给我的“细坳”,我好好地存着呢,存成了生命的四味底色:感恩、坚韧、怀念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