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线的终点站美兰湖站已经不在地下而在高架上，出站以后互通的平台连通着高架两侧的商场，通道里的小店卖的是闻着臭吃着香的臭豆腐，是类似北方煎饼馃子的时蔬饼。建筑的城市格式还在，但散布其间的人们的整体状态和市中心已经有了很大区别，有了不再着急赶路的城乡结合部的散漫气质。

卖时蔬饼的女子哄着孩子，身高远在柜台下面连头顶都看不见的孩子好像在闹着吃什么，年轻的妈妈耐心地哄着。来了顾客，那妈妈立刻就放下了孩子，孩子也很懂事地不闹了。

拎着时蔬饼下到地面上，在错综复杂的自行车电动车之间的缝隙里穿行，很快就到了马路对面的美兰湖，地图上标的是“上海北部最美的湖”。

美兰湖是充分人工化的湖，所有的位置都已经硬

化，都已经“装修”过，连栈桥通向湖里的一个小土包上，也覆盖了弧形的石块地砖，几棵野树都像是从地砖里长出来的一样，显得有点奇特。这是全国上下几乎每个城市的湖泊被城市化改造以后的普遍现象，像汉堡阿尔斯塔湖那样环湖相当大一部分都保持原始的泥土草坡状态的思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也被我们的规划者接受下来。

建设和保护城市湖泊的思路改不改是一回事儿，游人的选择是另一回事儿。显然，不走修好的环湖大路而下去沿着湖边不是路的路行走的人不少，已经踩踏出了明显的小径。对于这些人来说，贴着湖水走才是来湖边的目的。贴着湖水走，一侧是开阔的水面，不是很大的整个湖岸上的风景都能一览无余的畅快感。贴着湖水走，另一侧的湖岸上树木很多很高，这是美兰湖也是很多南方湖泊的重要优点。树木为湖泊镶上了绿边，提供了大量的荫凉，还在没有山的平原和水面周围形成了好像是山的高高存在。这些高高的存在让人望之不尽，尽情想象，可以长时间地沉浸。

在湖岸和水面形成的一个岬角位置上，随着岸坡一起伸到水面中来的是一片高高的大松树。一棵笔直的大松树下，有人独坐，完美地与树、与湖水构成了像是古画画面中的至关重要的元素。那是个戴着墨镜的女人，长时间坐在那里，应该不是要刻意成为画面的一部分，而只是在晒太阳。即便只是在晒太阳，应该也能意识到自己参与到了一种很美的画面中的愉悦。

身后传来隆隆的地铁通过之声，高架上的地铁七号线列车的通过之声。那是这片湖水和湖水边的松林早已经习惯了的伴音，对湖边坐着和走着的人都没有影响，都是他们对城市日常声响的预料之内的，从而也是早已经无感了的事情。生活在这么庞大的城市里，能有一片湖水面对，已经是很奢侈的事了，有没有其他声响完全不以为意。

我选择了一处离开这幅松下观湖图一定距离的位置，在面对湖水的草坡上野餐。身旁也有一棵笔直的大松树，还有几株开满了黄色小花的蜡梅。春节前的上海，中午的时候，已经是明确的春天了。可以敞开怀，让显得累赘了的羽绒服尽最大可能地散热。

美兰湖不大，很快就能走一圈。依托美兰湖的大量居住小区却是面积很大，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本是房地产的基本逻辑。上海北部最美丽的湖的名号，肯定是有那样的逻辑力量在其中的。

到了美兰湖，距离罗店古镇已经不远。罗店这个上海北部的重要门户，在历史上多次被提及。淞沪会战中的罗店攻防三十七天、十三次易手的绞肉机之战，是中华民族为了抵御日本侵华速决战的野心的背水一战。解放战争中罗店之战则在一天之内完成，严密的上海防线一下就被打开了门户。罗店在环护上海的意义上的地理定位，已然属于历史，今天的罗店古镇风貌与其他水乡古镇并无大的不同，拱桥、窄巷、木门板的店铺和背河街成街的格式都一样。骑车穿行大街小巷之后，出城去的路上，练祁河大桥的桥头就已经开始有一溜卖香烛供品的摊位了。

过了桥就是需要买票的宝山寺，一派唐朝建筑宽大高敞、开放包容风格的宝山寺。宝山寺门口的练祁河是笔直的，一直有绿道向东。我沿着左岸窄窄的岸边绿道，一栋栋宿舍小区的大楼前的小道，一直走到了尽头。这条绿道很窄，人也很少，因为有南向的宿舍楼接住阳光形成发射，所以气温明显要高一些，即便在这样就要过春节了的时候走起来，也很容易出汗。

在抵达绿道尽头的最后一段，没有了建筑，只剩下了林木。一侧是常绿的香樟树，一侧是笔直的水杉。树下一条窄窄的沥青小路，因为长期无人行走而显得有了一点点宽阔的好感觉。旁边的练祁河显然是经过了人工的严格捋直与硬化，历史上繁忙的航道功能现在也还在继续，还会有载着砂石之类货物的船舶经过。这条嘉定城的母亲河，这条罗店镇之所以成为金罗店的交通大动脉，这条历次战争中或者是天堑屏障或者是方便通道的著名的河，如今完全是一片寂寂然的样子。

有意思的是，在这一段，河对岸荒草萋萋的岸边，居然也有一条同样宽度的沥青小路，不过小路是中间截断的，一点也没有试图连通的意思，和河的这一岸一样，都属于城市角落里的荒疏之地，相当程度上被动保留了一些自然风貌。

在河流纵横的本地，我这样追寻自然风貌的共享单车之旅被兑现的可能性一直很大，绕来绕去就又走上了潘泾岸边一段路。潘泾也是被捋直过以后硬化了河岸的河，停靠着个体的运输船，在岸上经过的时候就可以与这些船零距离。这样的零距离是既往码头上与很多河边都经常会有的现象，如今已经很有点新鲜，尤其对我这样来自北方的人来说。沿着潘泾走，遇到有其他河流汇入的时候，岸边的路就戛然而止了，无法一直沿着河走下去，终于没有能走到它和练祁河交汇的位置。

在不被可以修建改造的情况下，一条自然的河一般是很难一直沿着其岸边前行的。这是规律，是社会发展中的必然现象，同时也可以说是保持自然风貌的代价。现在所有那些可以一直沿着河边骑车从头走到尾的河流，都是被审美的目光反复打量和改造过的，都已经不是徐霞客们需要辛苦辗转、跋涉颠簸才能有所见的原始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