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腾冲和顺回来已有几日,心绪却还缠绕在那片温润的土地上。昆明作为云南的省会,自是繁华便利,但如今提起云南,若只知昆明大理,未免有些可惜。年轻人的脚步,正悄悄转向那些更沉静、更熨帖的去处。和顺,这个贴着高黎贡山、依偎着火山堰塞湖的边陲古镇,便是这样一个所在。它不像昆明那般都市化,也不似深山村落那般闭塞,恰恰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如玉的所在。
这里的道路干净规整,却又蜿蜒着古镇的肌理。抬眼是黛瓦连绵的明清老宅,低头见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亮。远处是云雾缭绕的高黎贡山轮廓,近处是荷塘稻田与火山石墙垣交织的田园。城建的便利与山水的灵秀,历史的厚重与生活的闲适,就那么恰到好处地融在一起,不争不抢,却自有风骨。走在其中,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心也跟着静下来。
没有昆明那般车水马龙的喧嚣,也无纯粹乡野的寂寥,反倒生出一种踏实安稳的居家感。仿佛这里的一切,都刚刚好。刚刚好的距离,刚刚好的节奏,刚刚好的烟火与清寂。离开时,衣服上似乎还沾着古镇清晨微润的水汽,心里却已盘算着下一次归期。
抵达和顺,比想象中更为便捷。若从昆明出发,最舒适的方式莫过于搭乘飞机,约一个半小时便能降落在腾冲驼峰机场。机翼下掠过的是滇西连绵的群山与坝子,云海翻腾,气势磅礴。落地后,打车前往和顺古镇,不过二十分钟车程。沿途能看见大片的田野,远处火山锥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与草木香。
若选择高铁,可从昆明乘动车至保山,约三个半小时,再转乘汽车前往腾冲市区,最后打车至和顺,全程约需五小时。这条路线虽稍费周折,却能更细致地感受地貌的变化,从坝区到山区,景致层层递进。自驾则是另一种自由,从昆明出发沿杭瑞高速西行,全程高速路况良好,约七小时可达。穿行在横断山脉的隧道与桥梁之间,山河壮阔,自驾的乐趣正在于此。
到了腾冲市区,前往和顺就十分简单了。古镇距离市区仅四公里,打车起步价即到,也有公交专线可达。我更推荐打车,省去等车的麻烦,且司机多是本地人,一路还能听他们聊聊古镇的今昔。若是住在古镇里的民宿,店家通常也提供接送服务,这份周到,从抵达之初便让人心生暖意。
游览和顺,两日是基础,三日则更为从容。我建议的节奏是:第一天,完全交给古镇本身。沿着纵横交错的巷弄随意行走,拜访那些深藏不露的宗祠、图书馆与老宅,让身心先沉浸在这六百年的侨乡文化里。脚步不用急,巷子深处总有惊喜,或许是一树探出墙头的三角梅,或许是一扇雕刻精美的门楣。
第二天,可以将目光投向古镇外围的自然与人文景观。上午可以去北海湿地,看水草丰美,候鸟翩跹,乘一叶小舟滑入草甸深处。下午则可以去国殇墓园,在那片肃穆的松柏间,静静缅怀一段不应被忘却的历史。若有第三天,不妨什么计划都不做,就在古镇找一家临水的茶馆,或是客栈的露台,对着远山发呆,看云卷云舒,彻底放空自己。
在这里,旅行不是赶场,而是生活片刻的移植。慢下来,才能品出和顺真正的味道——那是书香、茶香、稻香与火山石沉稳气息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边地的温柔。
在和顺吃饭,无需刻意寻找网红榜单。它的美味,就藏在街边不起眼的小店,藏在古镇外围的农家院里。清晨,被一碗“大救驾”唤醒是再合适不过的。这传说中救过永历皇帝性命的炒饵块,色泽油润,配料丰盛,饵块软糯中带着焦香,配上一碗“青龙过海汤”(即干腌菜汤),酸爽开胃,一顿下肚,浑身都暖了起来。
正餐则一定要尝尝当地的土锅子。这是一种用腾冲土陶火锅烹制的盛宴,底层铺上青菜、芋头,中层是酥肉、蛋卷,最上层覆以泡皮,慢火熬煮,汤汁醇厚,食材的本味层层交融。围坐一桌,热气腾腾,是最有团圆感的吃法。还有那鲜掉眉毛的“棕包炒肉”,棕包花微苦回甘,与腊肉同炒,是下饭的绝佳搭配。
小吃更是不能错过。松花糕,用松树花粉制成,淡黄色,口感沙软细腻,带着松针特有的清香,甜度极低,是午后最好的茶点。稀豆粉,将豌豆磨浆熬成糊状,吃时拌上辣椒、姜蒜、芫荽等十多种佐料,再用烤得酥脆的饵块蘸食,咸香热辣,是本地人最爱的早餐之一。这些味道,不张扬,不猎奇,却扎实地抚慰着每一位旅人的肠胃与心灵。
和顺的魅力,大半在于它保存完好的古镇肌理与深厚人文。步入古镇,首先迎接你的是那座古朴的双虹桥。两座石拱桥跨过池塘,形如双虹卧波,池塘里荷叶田田,倒映着蓝天白云与远处的牌坊。站在这里,仿佛能望见当年马帮归来、游子远行的身影,喧哗与离愁都沉淀在这池静水之中。
沿着光滑的石板路深入,巷道纵横,犹如迷宫。这里的建筑是极富特色的“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格局,火山石砌的墙基,木结构的屋身,粉壁黛瓦,优雅从容。许多老宅的门楣上,还挂着“诗礼传家”、“耕读继世”的匾额,无声诉说着这个边地古镇崇文重教的传统。弯弯绕绕间,可能会撞见和顺图书馆——一座乡村图书馆,却有着中西合璧的优雅门楼,馆藏古籍众多,被誉为“中国最大的乡村图书馆之一”。坐在阅览室的老椅子上,窗外竹影婆娑,时光在这里慢了下来。
再去看看那些古老的宗祠,比如刘氏、李氏宗祠。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祠堂内供奉着祖先牌位,记录着家族迁徙、创业的历史。触摸那些被香火熏染得乌亮的木柱,仿佛能触到当年“走夷方”的男人们背井离乡的艰辛,与留守妇孺持家教子的坚韧。这里的每一块石板,每一片青瓦,都浸满了故事,等待有心人静静聆听。
和顺的温柔,不仅在于人文,更在于它被得天独厚的自然所环抱。距离古镇不远,便是著名的腾冲火山群。登上大小空山,站在火山口边缘,俯瞰那巨大的、长满绿草的碗状凹陷,才能真切感受到地球沉睡的力量。脚下的土壤是疏松的火山灰,踩上去沙沙作响。极目远眺,数十座火山锥星罗棋布于坝子之上,云雾在山腰缭绕,景象苍茫而神奇。
另一处自然奇观是热海。还未走近,空气中便弥漫着浓郁的硫磺气息。山谷中温泉群密布,其中“大滚锅”最为壮观,水温高达96度,池水碧蓝,蒸汽冲天,蔚为壮观。买一串用草绳拴着的鸡蛋,放在泉眼边,不消十分钟便煮熟了,剥开蛋壳,蛋白嫩滑,蛋黄凝而不硬,带着淡淡的硫磺味,是别处尝不到的趣味。
若想寻一份开阔与宁静,北海湿地是不二之选。这是一片火山堰塞湖形成的沼泽湿地,春夏之际,水面开满紫色的鸢尾花,称为“北海兰”。乘一叶窄窄的猪槽船,船工用竹篙轻轻一点,小船便滑入一人多高的草排之中。水道蜿蜒,水鸟惊飞,阳光透过云隙洒下金光,风里满是水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站在木栈道上,看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所有的烦扰似乎都被这无边的绿意与清波涤荡干净了。
住在和顺,本身就是一种享受。选择很多,丰俭由人。若是追求便利与性价比,古镇入口处有不少干净舒适的酒店,交通方便,餐饮选择也多。但若要真正融入和顺的节奏,我极力推荐住在古镇核心区的老宅民宿里。
这些民宿多由古院落改造而成,最大程度保留了原有的格局与风貌。我住的那一家,有一个小小的四合院,天井里种着兰花与山茶,鱼缸里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房间的窗户正对着远处的稻田与青山,清晨推窗,薄雾如纱,鸡鸣犬吠隐约可闻。老板是位退休教师,晚上常在茶室煮一壶普洱,与住客闲话古镇往事,从马帮传奇讲到翡翠贸易,听得人入迷。
也有更隐秘的所在,比如半山腰上的几家民宿。需要拾级而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里面却别有洞天。宽敞的露台正对连绵的火山群,视野毫无遮挡。夜晚没有光污染,星空璀璨得仿佛触手可及,只有松涛与虫鸣为伴。在这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只剩下天地、山川与自己,那份宁静与自在,是城市里千金难买的。离开时,不仅带走了回忆,仿佛也带走了一部分这里缓慢而扎实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