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武汉回来没几天,身上似乎还沾着东湖的水汽,鼻尖仿佛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冷香。不是那种浓烈到呛人的花香,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冬日寒气的甜,丝丝缕缕,钻进心里。武汉这座城,总给人一种大开大合的江湖气魄,长江穿城而过,大桥横跨两岸,高楼鳞次栉比,车流昼夜不息。可偏偏,就在这钢筋水泥的骨架里,在城市的东缘,藏着一片温柔到极致的山水——东湖。
它不像市中心那般喧嚣鼎沸,也无远郊山野的孤寂清冷,反倒像一位懂得分寸的故人,既保持着现代都市的规整与便利,又妥帖地安放着自然的灵秀与诗意。湖面开阔得像海,却又被蜿蜒的堤岸、起伏的山峦温柔地揽在怀中。城建的笔直线条与山水的柔美曲线在这里奇妙地融合,抬眼是远处磨山朦胧的轮廓,低头见近处湖水拍打栈道的清响,站在这里仿佛能同时触摸到这座城市的脉搏与呼吸。
而此刻,正是这片山水最动人的时节。磨山脚下,梅园里的万千梅树,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将积蓄了整个冬天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绽放开来。那浩浩荡荡的粉白、浅红、鹅黄,不是点缀,而是泼洒,是席卷,将偌大的园子染成了一幅流动的、香气四溢的泼墨画。这份盛大与慷慨,竟是免费的,无需门票,只需你带着一颗愿意慢下来的心,走进去便是。
去东湖看梅,交通是顶顶方便的,全然没有远途跋涉的辛苦。若从汉口或武昌的核心商圈出发,搭乘地铁八号线,在“梨园”站下车,不过三四十分钟的光景。走出地铁站,城市的喧嚣便像潮水般退去,换上一身清爽的湖风。沿着标识清晰的绿道步行十来分钟,或是在站外扫一辆共享单车,悠悠地骑上一段,湖光山色便扑面而来。
若是自驾,导航至“东湖磨山景区”或“东湖梅园”,环湖路修得平整宽阔,沿途皆是风景。车窗摇下,风里带着水汽与隐约的花香,路一侧是静谧的杉林,另一侧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心情也跟着那起伏的波浪荡漾开来。停车场充裕,工作日来,甚至能寻到树荫下的好位置。
更妙的是一种“混搭”玩法。先坐地铁到梨园,在湖边租一艘脚踏船,慢悠悠地蹬到对岸的磨山码头。船行湖上,视角是独一无二的,远处的楚天台、近处的朱碑亭,连同岸边那一片如烟似霞的梅林,都成了你眼中移动的画卷。上岸后,再沿着梅园的小径深入,这“水路+陆路”的抵达方式,本身就已是一场小小的探险与享受。
看梅,一天总觉得仓促,两日方才从容。若时间宽裕,住上一晚,更能体会东湖晨昏不同的美。第一日,大可不必急着直奔梅园。上午先去湖北省博物馆,看看曾侯乙编钟的恢弘,越王勾践剑的寒光,让历史的厚重为接下来的风花雪月垫个底。从博物馆出来,沿着东湖绿道慢慢走,或租一辆自行车,让身体先适应这湖边的节奏。
午后,当日光变得柔和,再信步踏入梅园。此时的游人稍散,光线斜斜地穿过花枝,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正是拍照的好时候。第二天,则可以更纯粹地交给自然。早起,趁大批游客未至,在梅园里聆听清晨的鸟鸣,看带着露珠的花瓣如何被第一缕阳光点亮。下午,可以去磨山爬爬山,登临楚天台,俯瞰整个东湖的浩渺,那一片梅林从高处看,又是另一番绵延如锦的景象。
若有第三日的闲暇,那便是额外的福气了。可以什么都不做,就沿着湖边某一段无名的堤岸散步,看本地人垂钓、遛狗、打太极拳,或者干脆找一张面湖的长椅坐下,发呆,任时间随着湖水的波纹一圈圈荡开。旅行到了最后,往往是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刻,最深地刻进记忆里。
在武汉,吃是一件充满烟火气的乐事。看完梅花,胃也需要被妥帖地抚慰。不必执着于网上的热门榜单,东湖周边,乃至散落在武昌老街区的小店,往往藏着最地道的汉味。清晨,可以寻一家街边的老店,要一碗糊米酒,再配上一个刚出油锅的面窝。糊米酒粘稠香甜,里面漂浮着细小的糯米条和桂花,暖融融地喝下去,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面窝外圈厚软,中心薄脆,咸香适口,是武汉人雷打不动的早餐搭档。
午餐若在东湖附近,可以去试试地道的武昌鱼。新鲜的鳊鱼,或清蒸,保留其鲜嫩的本味,鱼肉蘸着盘底的豉油,细腻清甜;或做成“糍粑鱼”,先腌后煎,外皮焦香微酥,内里却依然多汁,带着浓郁的酱香,是极好的下饭菜。再点一盘洪山菜薹,霜打过的菜薹清甜脆嫩,用猪油蒜片一炒,便是朴素的至味。
小吃更是不能错过。从梅园出来,若是嘴馋,可以去户部巷(虽然游客多,但老字号仍在)或者粮道街,那里藏着更本地化的味道。金黄的豆皮,糯米、肉丁、香菇被煎得香喷喷的蛋皮包裹着;刚出炉的鲜肉汤包,小心翼翼地提起来,先咬破皮吮吸一口滚烫鲜美的汤汁,再蘸点姜丝醋,满口生香。至于声名在外的热干面,其实随便走进一家客人不少的店,味道都不会差,芝麻酱的浓香与碱水面的韧劲,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基础的味觉记忆。
走进梅园,便走进了一个被香气与色彩包裹的世界。园子很大,曲径通幽,依着山势和水岸布置,毫无局促之感。最先迎接你的,往往是那一片如云似雪的白梅。它们开得最是繁盛,簇簇团团,压低了枝头,远看像一场未化的春雪,近看则每一朵都精致得如同玉雕。穿行其下,清冷的香气尤为明显,仿佛能涤净肺腑里的浊气。
再往里走,粉梅和红梅便多了起来。粉梅是少女脸颊上淡淡的胭脂,娇羞而明媚;红梅则热烈得多,尤其是“朱砂”品种,颜色深红近紫,在苍劲的枝干上灼灼燃烧,像一团团凝固的火焰,给这清冷的调子注入了勃勃的生机与暖意。沿着小径,时而遇见一池静水,梅树的倒影落在水中,虚实交错,分不清哪是真实,哪是幻影;时而踏上一座小桥,桥下流水潺潺,几片花瓣随波逐流,不知要飘向何方。
园中还有不少亭台楼阁,名字都起得风雅,如“冷艳亭”、“香雪海”。走得累了,便在亭中坐下歇脚。抬眼是满目的花枝交错,织成一片绚烂的天幕;低头见石阶上已落了薄薄一层花瓣,不忍践踏。有老人提着水桶和毛笔,在空地上蘸水练字,笔迹清癯,转眼即干,仿佛这艺术与这花香一样,只存在于当下这一刻的领悟与感受里。站在这里,仿佛能望见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在此寻梅、咏梅的身影,那缕孤傲清雅的魂,似乎从未离开。
东湖的美,是立体的,多层次的。看完梅花,若有余力与兴致,大可以继续探索它其他的面貌。磨山本身便是一座丰富的宝库。沿着石阶向上,林木渐深,空气愈发清新。除了必去的楚天台,山中还有朱碑亭、刘备郊天坛等遗迹,静静地诉说着与三国、与楚文化相关的往事。站在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东湖如一块巨大的碧玉镶嵌在城市边缘,湖中星罗棋布的小岛、蜿蜒如带的堤岸(如著名的东湖绿道)、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构成一幅无比壮阔又和谐的画卷。
也可以换一个方向,去听涛景区。这里湖岸线开阔,亲水平台很多。下午时分,阳光洒在湖面上,碎金万点,波光粼粼。许多本地人在这里散步、慢跑、遛娃,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著名的“行吟阁”临水而立,纪念着曾行吟至此的屈原,为这湖光山色平添了一份文化的厚重。若是夏日,这里荷花开得极好,又是另一番“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象。
对于喜欢安静的人来说,落雁景区可能更对胃口。这里相对偏远,游人更少,生态保持得更为原始。有大片的芦苇荡、池杉林,秋冬时节,候鸟来此越冬,是观鸟爱好者的天堂。走在长长的栈桥上,四周是宁静的水域和高大的树木,只有风声、鸟声和自己的脚步声,仿佛瞬间远离了尘嚣,进入一个独立的、缓慢的时空。东湖的妙处就在于此,它慷慨地提供了多种可能性,无论你是爱热闹还是喜清静,爱人文还是钟自然,总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一隅天地。
离开的时候,衣服上、头发里,似乎真的沾上了那清冷的梅香,久久不散。这香气,连同那浩渺的湖光、蜿蜒的绿道、热闹的市井滋味,一起打包,成了关于武汉的一份独特记忆。它不像某些旅游城市那样,急于向你展示所有的奇观与标签;它只是在那里,不张扬,不喧哗,有江城的豪迈,也有湖边的温柔,有历史的深沉,更有当下鲜活滚烫的烟火气。
它介于大都市的繁忙与乡野的疏离之间,一切都刚刚好。城建是规整便利的,地铁能轻松抵达湖边;山水是清宁秀美的,足以安放任何疲惫的心灵;生活是热气腾腾的,一碗热干面、一口糊米酒就能让你感到踏实的慰藉。在这里,你无需匆忙赶路,打卡景点,只需慢慢地走,细细地品。在梅树下发一会儿呆,在湖边看一场日落,在小店里和老板闲聊几句,旅行本该有的松弛与治愈,便在这不经意间悄然发生。
所以,若你问,武汉的梅花开了,值得去吗?我的回答是,不仅值得,而且要去得从容。带上你善于发现的眼睛和一颗闲适的心,剩下的,交给东湖的风、磨山的梅、以及这座城市无处不在的、扎实而温暖的生活气息就好。它会告诉你,何为“刚好”的旅行,何为“巴适”的生活。这份念想,大约会像那梅香一样,清浅却持久,在往后许多个平凡的日子里,偶尔想起,心头便会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