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达州回来，行李早已归位，可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大巴山南麓那片温润的土地。人们提起达州，总绕不开八台山的云海日出，或是巴山大峡谷的雄奇险峻。可对我而言，达州的魂，不在那些声名显赫的景点，而在那些散落在山水褶皱里的古村落。它们像一颗颗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珠子，串起了这座城市的另一面——既有川东北山城的耿直硬朗，又藏着水乡般的灵秀温婉，是那种规整的城建便利与散漫的自然野趣恰到好处的融合。
这里的路，是依着山势水形而修的，少有横平竖直的霸道，多是蜿蜒曲折的体贴。车行其间，抬眼是连绵的青山如黛，低头见清澈的溪流潺潺，黛瓦白墙的屋舍就那样不经意地嵌在山腰或水畔，炊烟袅袅升起时，便是一幅活了的山水画。没有大都市的喧嚣逼仄，也无纯粹乡野的闭塞不便，反倒生出一种踏实的、可以安放身心的温柔。城建的筋骨是硬的，山水的肌理是软的，两者交融在一起，便成了达州独有的、让人想慢下来的气质。
我尤其想念那些村落里的光与影。清晨，阳光斜斜地穿过薄雾，落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午后，老人在屋檐下打着盹，猫蜷在脚边，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傍晚，最后一缕天光染红天际，群山静默，只有归巢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犬吠。站在任何一处老宅的天井里，仿佛都能触到百年前的生活气息，那种缓慢、扎实、与天地自然紧密相连的日子，就这样透过一砖一瓦，渗进你的心里。
抵达达州本身是极便利的。从成都出发，高铁不过两个多小时，窗外风景从平原渐变为丘陵，再是连绵的群山，心情也随之从都市的紧绷过渡到山野的舒展。若是自驾，走包茂高速或沪蓉高速，一路青山相伴，隧道与桥梁交替，大约四小时车程，风穿窗而过，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达州金垭机场也有航班连接国内主要城市，落地后租辆车，或是搭乘机场大巴进城，都很方便。
而探索这些古村落，内部交通则更需要一些巧思与耐心。我的建议是，以达州市区或宣汉县城为据点，采用“公共交通+当地打车”的组合。达州到宣汉的城际公交班次频繁，票价低廉。从宣汉县城前往各个村落，则可以在汽车站搭乘前往各乡镇的班车，这些班车往往穿行在最美的山路上，只是耗时稍长，需预留充足时间。若想更自由些，在县城包一辆本地师傅的车是上选，他们熟知每一条山间小道，还能为你讲述许多地图上没有的故事。
切记，莫要追求效率。去往石铁乡、白马镇、樊哙镇等地的班车，往往一天只有两三趟，需提前打听好时间。但这等待本身也是旅行的一部分——在略显陈旧的车站里，看背着背篓的乡民从容上下，听他们用浓重的乡音闲聊，时间慢了下来，你便不再是匆匆过客，而是短暂地融入了这片土地的日常节奏里。车行山间，路随峰转，每一个弯道后都可能是一片豁然开朗的田园，或是一处深藏不露的古桥，这本身就是一场移动的风景盛宴。
若想细细品味达州古村的韵味，我建议至少停留三日。第一天，不妨从达州市区出发，将脚步落在宣汉县境内，探访那些倚靠前河、中河的古村落，感受水运时代留下的从容气度。第二天，可以深入大巴山腹地，去往更偏远的、与陕西接壤的村落，那里的建筑与风俗，带着几分秦巴交融的独特风貌。若有第三日，则无需再奔波于景点之间，选一个你最心仪的村子住下，沿着溪流散步，坐在老榕树下发呆，或是跟着村民去后山采一把野菜，真正过一天“村里人”的日子。
行程不必排得太满。每个村子都不大，但值得你花上大半天甚至一整天去漫步、去观察、去感受。上午光线最好时，适合穿行在迷宫般的街巷里，看光影在斑驳的墙面上作画；午后困倦时，可以找一处老宅改造的茶馆，泡一杯本地的富硒茶，看天井上方的云卷云舒；傍晚则一定要留在村里，看夕阳如何为整个村庄镀上金边，看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亮起，那温暖的人间烟火，比任何夜景都动人。
慢下来，才能品出真味。不必执着于打卡某个具体的“景点”，也许打动你的，只是一扇雕刻精美的石窗，一位在溪边浣衣的老妪的笑容，或是午后穿过整个村庄的那一阵带着稻花香的风。这里的价值，不在于“看”到了什么，而在于“感受”到了什么——那种被古老、宁静、踏实的生活氛围所包裹的治愈感。
在达州的古村落里觅食，是无需攻略的。最好的味道，从来不在装修精致的饭店里，而在农家自建的灶台间，在老街转角那个冒着热气的小摊上。不用刻意寻找，循着香味和本地人聚集的身影而去，准不会错。这里的饮食，带着大巴山特有的质朴与热烈，是山野的馈赠与农家智慧的结晶。
清晨，可以从一碗热腾腾的麻辣鸡面或羊肉格格开始。面条是手工擀制的，格外筋道，浇头是本地散养的土鸡肉，用红油、花椒、芝麻等十几种调料精心拌制，麻辣鲜香，直冲脑门，配上一碗豆浆，瞬间唤醒沉睡的感官。羊肉格格则是用竹制小蒸笼蒸出的粉蒸羊肉，肉质细嫩，米粉油润，混合着花椒和山奈的辛香，吃的时候往往还要配上一碟泡菜解腻，是当地人最扎实的早餐。
正餐则一定要尝尝地道的农家菜。腊猪蹄炖竹笋是必点，经过松柏枝熏制的腊猪蹄，咸香扑鼻，与春天冒尖的鲜嫩竹笋同炖，汤色奶白，笋吸足了肉汁，猪蹄软糯脱骨，满口都是山野的精华。还有酸水豆腐，用古法点制的豆腐豆香浓郁，配上农家自制的酸菜和泡椒烧制，酸辣开胃，极其下饭。若是运气好，还能遇上村民刚从山上采来的蕨菜、椿芽，或是从河里捞起的小鱼，简单的清炒或油炸，便是城市里难以企及的至鲜之味。饭后，不妨来一碗用老荫茶熬煮的凉茶，清甜解渴，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是这顿山野盛宴最熨帖的收尾。
第一个让我挪不动脚的，是宣汉县的**白马古镇**。它并非一个封闭的景区，而是一个依然鲜活的生活场。沿着前河而建的吊脚楼连绵成片，黑色的瓦顶，棕色的木板墙，历经风雨，颜色沉淀得愈发厚重。我去的那个下午，细雨刚停，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天空和屋檐。老人们坐在自家门槛上抽着叶子烟，闲话着家常；妇人们在河边用木槌捶打着衣物，水花四溅，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我沿着陡峭的石阶往上走，巷道纵横，仿佛迷宫，但无论怎么走，最终总能绕到河边，或是一处可以俯瞰全镇的观景台。站在这里，看脚下奔流的前河，看对岸苍翠的青山，看古镇如一幅长卷在眼前徐徐展开，心里忽然就静了。这里没有喧嚣的商铺，只有几家卖日杂和豆腐干的小店，时间慢得让人想就此住下，每天就看看云，听听水声。
第二个村子，是藏在深山里的**石铁乡**。这里以保存完好的清代民居群闻名。走进任何一座老宅，都会被其精湛的建筑工艺所震撼。高高的封火墙，雕刻着花鸟鱼虫的撑拱，寓意吉祥的窗棂图案，无不显示着昔日主人的富足与雅趣。我轻轻抚过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柱，仿佛能望见当年匠人精心雕琢的身影，能听到宅院里孩童的嬉闹与读书声。最妙的是，许多老宅里依然住着人，生活气息与历史感交织在一起。一位热情的大娘邀请我进屋喝茶，她家的堂屋高大阴凉，天井里养着几盆兰草，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石缸里激起一圈圈涟漪。那一刻，历史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可触、可感、带着体温的当下。
第三个去处，是位于巴山大峡谷入口处的**渡口乡**。这里曾是重要的水陆码头，如今虽已不复当年商贾云集的盛况，但格局气度犹存。长长的老街依山而建，街道宽阔，两旁是高大的骑楼式建筑，可以想象当年楼下是店铺，楼上住人的繁忙景象。我沿着老街慢慢走，脚下是巨大的青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中间微凹。一些老房子的门板上，还依稀可见“盐号”、“茶庄”的字样。站在老街的尽头，眼前是宽阔的后河与巍峨的群山，山风浩荡而来，仿佛还带着当年船工的号子与背夫的喘息。这里没有过度开发，只有平静的日常，几个老人坐在街边下着象棋，小猫在阳光下慵懒地梳理毛发。那种繁华落尽后的平静与豁达，别有一番滋味。
第四个让我留恋的，是更偏远的**龙泉乡**。去往那里的路蜿蜒在群山之巅，云时常从车窗外飘过。这里的村落更为分散，土墙青瓦的农舍三三两两地坐落在梯田与竹林之间，像随意撒落的棋子。吸引我前来的，是这里保存完好的传统造纸工艺。在一户农家，我亲眼见到了“蔡伦古法”造纸的全过程：将构树皮蒸煮、捶打，化成纸浆，再用竹帘在浆池中轻轻一荡、一揭，一张湿润的纸便初步成形。整个过程缓慢、专注，充满了手工的温度。主人告诉我，他们造的纸多用于书画和祭祀，那种纸张的纹理与韧性，是机械纸无法比拟的。触摸着刚刚晒干的、还带着阳光气息的土纸，我仿佛触碰到了一种延续千年的文明脉搏。
除了人文古韵，达州古村落周边的自然也同样不可辜负。不必去挤八台山的观景台，在许多村子附近，就有不为人知的观景秘境。比如在前往石铁乡的山路上，某个不经意的弯道后，整片山谷梯田豁然眼前，春如明镜，秋似金毯，线条优美如大地的乐章。又比如在白马古镇对岸的山腰，有一条鲜有游客的徒步小径，穿行在松林与茶园之间，半小时便可抵达一个天然观景台，那里可以看到前河一个大拐弯，以及古镇全景，视野开阔，清风拂面，足以让人静坐半晌。
若是喜欢亲水，许多村子都傍溪而建。找一处水缓滩平的地方，脱了鞋袜，把脚浸入清凉的溪水中，看小鱼在石缝间穿梭，听流水潺潺与远处鸟鸣合奏。或者，就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什么也不想，看阳光透过树叶，在水面上洒下晃动的光斑。这里的自然不张扬，不奇崛，却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治愈力量，它能慢慢洗去你从城市带来的浮躁与疲惫，让身心重新变得轻盈、通透。山间的夜晚，星空格外璀璨，没有光污染的干扰，银河清晰可见，躺在农家小院的竹椅上，与漫天繁星对望，你会觉得，这一趟远行，值了。
在这些古村落过夜，是完整体验不可或缺的一环。住宿选择大致可分两类。一是选择住在宣汉县城或条件较好的乡镇上，酒店设施完善，性价比高，美食集中，作为探索周边村落的基地很方便。二是直接住进村里，这更能沉浸式感受乡村的晨昏。如今不少老宅被改造成了民宿，既保留了古建筑的韵味，又增添了现代的舒适。我曾在白马古镇住过一家临河的民宿，推开木窗，脚下便是潺潺流水，夜晚枕着水声入眠，清晨被河上的薄雾和鸟鸣唤醒。也曾在石铁乡住过一家由祠堂改造的民宿，庭院深深，花木扶疏，晚上主人还会邀请客人一起围炉煮茶，听他们讲述村里的老故事。
若想更亲近自然，一些村子周边也有建在山腰或林间的独栋小屋，推窗即是云海竹林，私密性极佳。无论选择哪种，建议提前联系确认，尤其是旺季和节假日。淡季前往，往往能享受到更优惠的价格和更清净的体验。
最后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达州的这些古村落，不是用来“刷”的景点清单。它们的魅力，在于当你走进一座空寂的老祠堂，忽然理解了何为“宗族”；在于当你接过农家阿婆递来的一碗自酿醪糟水，那清甜直抵心底；在于当你在雨后的青石板路上慢慢走，鞋底沾着湿漉漉的苔藓气息，心里却感到无比的踏实与安宁。达州的美，八台山是一种，而这些沉默的古村落是另一种，它们更温润，更生活，更接近这片土地的魂魄。带上一颗不着急的心，剩下的，交给这里的山水、古宅和人情就好。慢慢走，细细品，你会想把某些瞬间，永远刻进骨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