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湛江回来好几天了，心绪却还留在那片蓝得透亮的海岸线上。作为一个海南人，看惯了椰风海韵，本对隔海相望的广东沿海城市没抱太多期待，总觉得大抵相似。可湛江却给了我一个温柔的“意外”——它不像广州深圳那般摩登逼人，也无海南某些旅游地那般浓烈的度假喧嚣，反倒像一位穿着素净衬衫、挽着裤脚、笑容敦厚的邻家大哥，既有大城市的筋骨与便利，又保留了渔港的咸腥与市井的温热。
这座城，是贴着大陆最南端、三面环海的一片舒展之地。道路宽阔笔直，两旁是高大的棕榈与榕树，建筑不高，多是些有些年岁的楼房，间或冒出几栋玻璃幕墙的新厦，新旧交错得毫不突兀。最妙的是，无论你走在城区的哪个角落，似乎总能隐隐闻到海风的味道，或是转过一个街角，便豁然看见一片无垠的蓝。城市的规整与海洋的野性，在这里融得恰到好处，既有生活的踏实，又有远方的诗意。
它不像一个需要你精心策划旅程的“景点”，更像一个可以走进去、住下来，慢慢过几天日子的地方。抬眼是蓝天白云下穿梭的货轮，低头见菜市场里活蹦乱跳的鱼虾，站在老街的骑楼下仿佛能触到百年前商埠的繁华余温。这种介于繁华都市与宁静乡野之间的“刚刚好”气质，让从海岛来的我，感到一种既熟悉又新鲜的慰藉。
从海南过去，最诗意的方式是搭乘琼州海峡的轮渡。清晨从海口新海港出发，巨大的船体犁开墨绿色的海水，海鸥追着船尾的浪花。两个多小时的航程，你可以什么也不做，就靠在栏杆上看大陆的轮廓从海平线上缓缓升起，那种“奔赴”的感觉，比直飞更富有仪式感。抵达徐闻海安新港后，打车或乘坐班车，约莫一个半小时便能进入湛江市区。若是嫌轮渡周折，从海口美兰机场飞往湛江吴川机场，不过四十分钟，便捷得很。
在湛江内部游走，则更显从容。城区不算巨大，景点相对集中，一辆共享电动车便能解决大半问题。海风穿过椰树，拂过脸颊，骑着小电驴在观海长廊上慢行，是感受这座城市脉搏的最佳方式。若是想去远一些的硇洲岛或雷州古城，公共交通也颇为发达，班车频密，票价实在。我更喜欢搭配使用：在市区骑电动车钻小巷，去郊区则坐公交看风景，车窗外的田野、红土、散落的村庄，是另一番岭南风貌。
自驾当然更自由。湛江的道路状况很好，沿着海湾大道一路向东，一侧是现代化的楼宇公园，另一侧是看不到头的蔚蓝，那种开阔感，能瞬间涤荡胸中块垒。停车也远比广深容易，路边常有划好的车位，收费低廉甚至免费。这种交通上的便利与宽松，让旅程从一开始就卸下了赶路的焦虑，你可以真正地，把时间交给感受。
若想细细品味湛江，我建议至少停留三日。第一天，不妨交给老城与海湾。上午穿梭于赤坎老街的百年骑楼群，在斑驳的墙影里寻找旧时广州湾的商埠印记；下午去金沙湾或观海长廊，看落日熔金，将整片海染成暖橙色，直到对岸的灯塔亮起星星点点的光。
第二天，可以探访自然与历史的馈赠。上午前往湖光岩，这个中国唯一的玛珥湖，湖水清澈如镜，四周火山岩壁环绕，林壑幽深，行走其间恍如隔世；下午则可以去到东南码头，坐船登上硇洲岛，看那座古老的硇洲灯塔守望茫茫南海，在黑色的火山岩海岸听惊涛拍岸。
若有第三日，节奏更应放缓。去霞山水产品批发市场感受凌晨的喧嚣与生机，然后找一家地道的早餐店，慢悠悠地“叹”个早茶；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在酒店阳台或一家海景咖啡馆坐下，读一本闲书，看云卷云舒，船来船往。湛江的美，需要慢下来，才能渗进心里。
在湛江吃饭，根本无需刻意寻找网红榜单。它的美味，就藏在街头巷尾的大排档、菜市场旁的小馆子、甚至居民楼下的烧腊铺里。这里饮食的基调，是一个“鲜”字，尤其是对海鲜的诠释，达到了某种极致。
早餐，可以从一碟“湛江白切鸡”配香油饭开始。别惊讶，这里的人们确实爱在早晨吃鸡。选用本地细骨肉嫩的“三黄鸡”，用浓汤浸熟，骨髓里还带着一丝嫣红，皮脆肉滑，蘸上特制的沙姜豉油，鲜美瞬间在口腔炸开。再配一碗绵滑的粥，或是来一碟弹牙的“猪肠粉”，便是本地人元气满满的打开方式。
正餐，海鲜是绝对的主角。去大排档，看玻璃缸里游动的虾、爬行的蟹、吐着水的贝类，指哪样称哪样，做法多是简单的清蒸、白灼或蒜蓉蒸。生蚝肥美，清蒸后蘸芥末酱油，海水的咸鲜混合着蚝肉的奶香；沙虫爽脆，做成沙虫粥或蒜蓉蒸，鲜甜无比；还有那手臂粗的濑尿虾，椒盐爆炒，香气扑鼻，剥壳吃肉，忙得不亦乐乎，满手留香。这种鲜，是直白而热烈的，无需复杂调味料的修饰，大海的滋味便是最高的奖赏。
赤坎老街，是湛江不能错过的灵魂所在。走进那片由法国大通街、民主路等交织而成的区域，时光仿佛倒流。连绵的骑楼，外墙的彩色灰雕已然斑驳，南洋风的拱券下，是依然营生的杂货铺、凉茶店、裁缝铺。老人们坐在门口竹椅上摇着蒲扇，用我半懂不懂的雷州话闲话家常。阳光透过榕树的气根，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沿着巷子深入，像是走入一个迷宫。这里没有刻意的商业包装，生活以其最本真的样貌流淌。偶尔能遇见一两家怀旧咖啡馆或青年旅舍，安静地嵌在老建筑里，新旧对话，毫不违和。用手触摸那些冰凉的水磨石柱子和门楣，仿佛能望见当年商贾云集、货通南洋的繁华景象。雨天的老街更有韵味，在骑楼下穿行，雨帘挂在檐前，鞋袜不湿，只听雨声淅沥，别有一番宁静。
而到了硇洲岛，那矗立了百年的硇洲灯塔，则是另一种人文力量的象征。这座由法国人设计、中国工匠用天然玄武岩砌成的灯塔，古朴而雄伟。登上塔基，海风猎猎，眼前是浩瀚无垠的南海。它静默地立在那里，看尽了百年的风云变幻、渔火明灭。灯塔脚下，是黑色的火山岩海岸，海浪千年如一日地拍打、侵蚀，形成嶙峋奇特的孔洞。站在这里，既能感到人类的坚守，也能看见自然的永恒，心中顿生敬畏。
湖光岩的存在，像是上天赐予湛江的一颗静谧之心。这个由火山喷发形成的玛珥湖，湖水清澈至极，据说旱不涸涝不溢，自有其神秘循环。环湖是茂密的亚热带森林，树种繁多，空气清新得带着甜味。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耳边只有鸟鸣和自己的脚步声。湖水蓝绿如玉，倒映着天上的流云和四周的青山，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很快又复归平静。
与湖光岩的幽静相对的，是金沙湾的明朗开阔。数公里长的沙滩，沙质细腻金黄，面朝广阔的港湾。这里不是野性十足的海滩，而是与城市亲密相依的休闲地带。傍晚时分最为迷人，市民们在此散步、遛狗、垂钓，孩子们在沙滩上挖沙嬉戏。夕阳西下，整个海面被染成金红色，跨海大桥的轮廓成为一道剪影。海风温柔，带着湿润的水汽，拂去一天的疲惫。
若想追寻更原始的海，必须去东海岛或硇洲岛。东海岛拥有中国第一长的沙滩——“龙海天”，沙白水清，浪涛层层，视野极为壮阔。而硇洲岛那晏滩的海，则因火山岩的映衬，显得更加深邃而富有力量。坐在黑色的岩石上，看潮起潮落，听涛声轰鸣，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自己与这片亘古的海。自然的鬼斧神工与浩瀚无垠，在这里最能体会。
在湛江住宿，选择多样，丰俭由人。若想便利且感受城市烟火，建议住在霞山或赤坎的老城区。这里不乏性价比高的商务酒店或设计感十足的民宿，下楼便是热闹的街市，夜晚寻味方便，清晨能听到菜市场的苏醒之声。我住过一家由老房子改造的民宿，庭院里种着鸡蛋花和三角梅，晚上坐在天井里喝茶，能听到隔壁人家传来的电视声和炒菜声，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若想更亲近自然，金沙湾或奥体中心附近的观海酒店是不错的选择。推窗即见蔚蓝大海，夜晚枕着涛声入眠。有些酒店还配有直面海湾的无边泳池，泡在水中看夕阳，是极致的享受。若是前往硇洲岛，岛上也有不少渔家乐和特色民宿，条件或许简单，但胜在位置绝佳，开门见海，还能跟着渔民体验赶海的乐趣。
湛江的夜生活，不张扬却足够温暖。没有光怪陆离的酒吧街，更多的是大排档升腾的镬气、糖水铺里飘出的甜香、以及海边散步的三两身影。在烧蚝档坐下，点一打蒜蓉烤生蚝，再来一碟炒粉，一瓶本地啤酒，看周遭人们谈笑风生，这种实实在在的、饱含着食物香气与人情味的夜晚，比任何华丽的表演都更打动人心。离开时，衣服上似乎还沾着海风的微咸和烧烤的烟火气，心里却是一片踏实的宁静。这座城，它不争不抢，却用它的鲜、它的蓝、它的旧时光与慢节奏，让你来了一次，便想着何时再来，慢慢走，细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