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出了永安镇,一路往南大山便渐渐地逼过来,穿过杨屯就是大山、霸王山,一左一右地蹲在那里,像两个沉默的守门人。而胡山口就在这两座山的北麓,一条山沟的出口上。一条山涧从山窝里冲出来,每逢夏季开泉,就有细细的水响,看不见,只听得见。
胡山口村子不大,住着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坡上,屋顶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在村子中间有一座修建于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的石楼,这座楼便是李家更楼了。更楼坐东朝西,说是楼,其实已经不像楼了。一间屋大小,两层的结构,顶倒是起脊的,可想见当年也是像模像样的瓦顶,如今却整体坍塌,露出几根歪斜的梁,勉强撑着墙壁。南侧的整面墙都垮了,碎石头滚了一地,剩下那三面,也裂着大大小小的缝,风一吹,似乎就在晃。木制的门窗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空空的洞口,像张着的嘴,却说不出话。
更楼在古代也称谯楼,是旧时专为报更用的建筑,内设更鼓,由更夫值守,夜间敲鼓报时、提醒防火防盗,兼具瞭望与安防功能。 多为楼阁式,常见于城郭、村落要道,有的带更鼓或钟,部分兼具防御属性。
在如今的枣庄,更楼倒是少见了。早年间,城里乡下都有。夜里打了更,梆子声从这头响到那头,告诉人们什么时辰了,也提醒着门户小心、火烛留意。胡山口这地方,三面是山,只有北边一条路通出去,正是那种需要更楼的所在。山里的夜黑得早,黑得沉,黑得能把人吞进去。有了更楼,点一盏灯,隔一阵敲几声梆子,村里的人才能睡得踏实些。这楼又正对着南边那条翻山的小道——过了山,就是另一个天地了。
峄县的山,向来是藏得住人的。
在村子里往南边望去,山影重重,层层叠叠地压过来。村中老人说,百年来,这山里就不太平。先是民国早期那会闹马子,到了抗日战争期间二区武工队曾在这一区域活动,李家更楼曾是武工队队员们据点之一。那时候他们就在这一带的山里转,昼伏夜出,日本人和伪军拿他们没办法。而这座更楼,就成了他们偶尔歇脚的地方。老人们讲起这些,眼睛望着南边的山,像是还能看见那些背着枪的人影,趁着夜色从山道上下来,轻轻地叩开谁家的门。
我站在更楼前,想象那个年代的情景。那时的夜应该比现在更黑,那时的山应该比现在更静。忽然有脚步声,轻而急,从山道上传过来。更楼里有人探出头,低低地吹一声口哨。来的人便闪身进去,门轻轻地掩上。楼里没有灯,只有几杆枪,几张疲惫的脸。他们靠着墙坐下,喘口气,啃几口干粮,等天再黑些,又要往山里去。
如今,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楼也快要倒了。村里的年轻人多半去了城里,留下的都是些老人,守着十几户人家的村子,守着几亩薄地,守着这座摇摇欲坠的更楼。他们也许不觉得这楼有什么特别,打小就在它旁边玩,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破败下去。就像陪着一个老朋友,陪着他慢慢地老,老得说不出话,老得走不动路……
日头渐渐西斜,把霸王山的影子拉得老长,慢慢地盖过了村子,也盖过了更楼。楼在阴影里,轮廓越发地模糊了。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吹动那些梁上的枯草,发出细细的声响。我站在楼前,总觉得那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点别的什么——是当年的梆子声么?还是那些夜行人的脚步声?
说不清了。只有这楼还在,用它将倒未倒的身子,替一个村子,替一段岁月,站着最后一班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