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湖河,为你夜晚的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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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有些离别,来得太早,痛得太深。纵使四十年风霜雨雪,也不曾在心底淡去分毫。我以颤抖之笔,写下沉埋半世的记忆 —— 不为控诉岁月寒凉,只为祭奠我二十六岁便永远停留在寒冬里的二哥。他曾是军人,曾是村里的点灯人,曾是我童年最坚实的依靠。最终,为了双湖河的万家灯火,他把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河水无言,白雪有声。这一字一句,皆是我迟来四十年的思念与告白。

那一年,双湖河村的冬天,来得比任何一年都早,格外凛冽、霸道、不留情面。仿佛老天爷在一夜之间,关上了所有通往温暖的门。

刚进腊月,寒气便从遥远的天际一层一层压下来,带着不容分说的狠劲,沉沉笼罩整个村庄。刺骨的西北风不分昼夜地呼啸,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压抑许久的哭泣;刮过村口空旷的晒谷场,卷起地上的碎草与尘土;刮进一户户人家紧闭的门窗缝隙,像无数根细针,钻到人骨头缝里,冷得人浑身发僵,连呼吸都带着刺人的冰凉。

没过几天,天空彻底阴沉下来。起初只是零星细碎的雪花,轻轻落在屋顶、墙头、田埂、路边。可不过半天,雪势骤然变大,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暗的天空倾泻而下,连绵不绝,无休无止,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重新包裹、重新掩埋。

一夜之间,双湖河村便被厚厚的积雪彻底覆盖。屋顶堆得圆润厚实,土墙埋得严严实实,原本坑坑洼洼的土路消失在一片雪白之下。路边的树木挂满沉甸甸、毛茸茸的雪挂,远远望去,天地一色,白茫茫一片,只剩下刺目的白和令人窒息的静。

持续不停的大雪,压垮了村里许多人家的羊圈、牛棚。那些本就由木头、土坯、茅草搭起的棚圈,根本扛不住日复一日的重压,在寂静的雪天里接二连三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轰然坍塌。

羊在雪地里惊慌地咩叫,牛低着头喘着粗气。乡亲们顶风冒雪出来抢修,一边跺着冻得发麻的脚,一边对着这鬼天气抱怨,抱怨年关还没到,日子就先被这场大雪压得喘不过气。

那时候的我年纪尚小,只觉得天气冷得刺骨,出门走路不便,却没有往更深的地方去想。反正春节就近在眼前了。我天真地以为,再冷的天,也总有熬到头的时候;再大的雪,也总有被春风吹化的一天。我对苦难没有概念,对命运毫无防备,只当这不过是一个比往年稍显严酷的冬天而已,忍一忍,熬一熬,等年一过,一切就会好起来。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冬天,会成为我们家一生都无法解冻的寒冬。我更不会想到,自那以后,无论双湖河迎来多少个冰雪消融、花开遍野的春天,我心中的那片土地,再也没有真正暖透过。

所有的黑暗与悲痛,都在春节前夕猝不及防地降临。我最亲爱的二哥,在那个风雪交加、天寒地冻的日子里,为了让村里亮起灯火,遭遇了意外,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冷得彻骨的冬天里。他结婚还不到两年,孩子出生才七个月,连一声 “爹” 都还不会叫,就永远失去了父亲。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放学回家。

破旧的布书包在肩上一颠一颠,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积雪,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地反光,天色阴沉,四周安静得可怕,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音。越靠近家,我心里越慌,一种莫名的、说不出来的压抑,像一块巨石慢慢压在胸口,越压越紧,让我喘不过气。

平日里,我们家的小院虽不富裕,却总是充满烟火气。清晨有母亲生火做饭的声音,白天有父亲下地干活的身影,傍晚时分,总能听见二哥爽朗的笑声,还有二嫂温柔的叮嘱,偶尔还能传来小侄儿咿咿呀呀的哼唧声。可那一天,院子安静得令人心慌。没有炊烟升起,没有人声走动,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大门虚掩着,像一张沉默的嘴,死死咬住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噩耗。

我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屋里。下一秒,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天旋地转,整个世界轰然坍塌。

二哥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块冰冷坚硬的木板上,从头到脚,盖着一块惨白的布单,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天光,照着一张张绝望而麻木的脸。

母亲压抑的哭声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空气里,听得人心脏发颤;父亲坐在一旁,身体僵硬,一言不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二嫂抱着才七个月大的孩子,瘫坐在墙角,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孩子柔软的襁褓上。孩子似懂非懂,不哭不闹,只是睁着懵懂的眼睛,望着屋顶,仿佛在寻找那个平日里总爱逗他笑的父亲。

我浑身发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脚。我颤抖着,伸出手,一点点掀开那块沉重的白布。

下面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二哥。可他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胸口平静无波,没有起伏,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没有半点我熟悉的模样与生气。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像是累极了睡着了,却又比任何时候都要遥远,都要陌生。

那不是累了,不是困了。那是永远不会再醒来的安静。

屋外的大雪依旧在下,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寒风拍打着门窗,发出沉闷而悲凉的声响,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这个破碎的家庭哭泣。那一刻我甚至恍惚觉得,连双湖河都在流泪。

那年我才上初二,还不满十六岁。

在别人还可以撒娇、耍赖、无忧无虑依靠兄长的年纪,我却要直面生命中最残酷、最粗暴的离别。我从未经历过亲人离世,从未想过死亡会如此突然、如此无情地闯进我的生活,更从未想过,第一个以这种方式离开我的,竟是我最依赖、最亲近、最离不开的二哥。我不敢去想,才七个月大的小侄儿,以后该如何长大,他再也得不到父亲的疼爱,再也听不到父亲的呼唤,再也不能像我小时候那样,黏在二哥身后,享受兄长的庇护。

我无法接受,也根本不能接受。

夜色一点点笼罩下来,屋子越来越暗,像一块大黑布,从头盖到脚。家人点起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晃不定,光影忽明忽暗,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泪痕,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我固执地守在二哥身边,不肯离开,不肯吃饭,不肯休息,只想再多看他一眼,再多陪他一会儿,只想抓住这最后一点点可怜的陪伴。

脑海里翻涌的,全是二哥从小到大对我的好。那些细碎、温暖、平常到几乎被我忽略的瞬间,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化作止不住的泪水。二哥婚后,那种初为人夫、初为人父的温柔模样,也一点点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那时候家里穷,粮食紧张,很少有白面馒头。可只要有一点点稀罕吃食,二哥总是第一时间塞到我手里。他自己舍不得吃一口,却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一脸满足。春天里榆钱树发芽,他爬上高高的树杈,捋下一兜鲜嫩的榆钱,拍干净泥土带回家,让母亲蒸成香喷喷的榆钱饭,自己却很少动筷子,全都省给我。

在学校里被别的孩子欺负,哭着跑回家,二哥二话不说,拉着我就去找人理论。他从不蛮横,却用最挺直的腰板护着我,告诉我:“有哥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放学晚归,天色擦黑,二哥总会站在村口的老树下等我。远远看见我的身影,就喊我的名字,那声音穿过暮色,穿过晚风,穿过我整个少年时光,成为我最安心的依靠。冬天黑得早,路又滑,他怕我害怕,总是揣上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一边暖手,一边等我,见到我便把红薯塞给我,看着我吃得满脸都是,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夏天,二哥带我去双湖河边摸鱼捉虾,河水清凉,树荫浓密。他怕我落水,总是让我站在岸边,自己挽起裤脚走进浅水里,把捉到的小鱼小心翼翼地放进小桶里,回头对我笑。傍晚回家,母亲简单一煮,便是我们难得的美味。

二哥结婚那天,是双湖河最热闹的日子之一。他穿着一身洗得笔挺的旧军装,脸上满是羞涩又幸福的笑容,牵着二嫂的手,一步步走进我们家的小院。那天,他笑得格外灿烂,仿佛把一辈子的欢喜都放在了那一天。

后来,小侄儿出生了,二哥更是变了模样。平日里爽朗的性子,在面对孩子时,变得格外温柔。他会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会凑在孩子耳边,轻声说着悄悄话,哪怕孩子什么也听不懂;会在孩子哭闹时,急得满头大汗,笨拙地哄着,直到孩子露出笑脸。那时候,我总开玩笑说,二哥变成 “小媳妇” 了,二哥也不恼,只是笑着说:“这是我儿子,我得好好疼他。”

可他才疼了孩子七个月,才做了七个月的父亲,才和二嫂过了不到两年的安稳日子,就这么突然地走了。他还没来得及看着孩子学会翻身、学会走路、学会说话,还没来得及陪二嫂走完往后的日子,还没来得及兑现对这个小家的所有承诺,就永远地离开了。

那些看似普通、不值一提的小事,一桩桩,一件件,在我脑海里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原来,二哥早已把他所有的温柔与疼爱,都藏在了这些不起眼的日常里,藏在了我整个童年里,也藏在了他短暂却温暖的婚姻里,藏在了对那个七个月大孩子的牵挂里。

我不停地伸手抚摸二哥的脸。那曾经温暖、结实、带着笑容的脸,此刻冰冷而僵硬。

我又轻轻摸他的耳朵,他的额头,他的手臂,他的手掌。每一次触碰,都在残忍地提醒我一个我不愿承认的事实 ——二哥,真的走了。走得那么急,急到没有留下一句话,急到没有再看一眼他才七个月大的孩子,急到没有再对他的妻子说一句告别。

屋子里的人,眼睛都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雾,又像浸满了泪水。明明近在咫尺,却看不清彼此的脸,只看到不断滑落的眼泪,只听到压抑不住的抽泣。悲伤像冰冷的河水一样漫过地板、墙角,漫过每个人的胸口,让人窒息、崩溃。二嫂抱着孩子,肩膀不停地颤抖,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她不敢大声哭,生怕吵醒怀里的孩子,可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却从她的每一个动作里,一点点溢出来。

二哥,是我们家在双湖河第一个离世的人。在此之前,我对死亡只有模糊而遥远的印象。死亡对我而言,只是一个遥远、陌生、与我毫无关系的词语。

可二哥不一样。他是我血脉相连的哥哥,是我最温暖的依靠。他是一个才七个月大孩子的父亲,是一个年轻妻子的丈夫,是父母的心头肉。

我守在他一动不动的身体旁,心里始终不肯相信,始终抱着一丝可怜又荒唐的幻想。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假的,是双湖河在跟我开一个天大的玩笑,是二哥故意吓我。等一会儿,他就会突然睁开眼,笑着坐起来,拍拍我的头说:“吓你的,哥没事。” 然后,他会起身,走到二嫂身边,抱起那个七个月大的孩子,温柔地哄着,就像往常一样。

我一直都很喜欢双湖河。在我心里,它不是一条简单的河,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子,它是有生命、有温度、有感情的。它不算古老,却充满活力;它不算繁华,却亲切安宁,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根。尤其是双湖河的春天,简直像全世界的生机都聚集在了这里。

冰面慢慢融化,河水叮咚流淌,像一首温柔的歌。岸边的柳树抽出嫩黄的新芽,野花遍地开放,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铺满河岸。泥土苏醒,虫鸣鸟叫,鸡鸭成群,鱼虾在水里欢快游动,连藏在地下的蚯蚓都悄悄钻出来,疏松着泥土。整个村庄都充满了花苞绽放的声音,充满了生命生长的力量。那是希望,是热闹,是生生不息,是让人一想到就心里发暖的画面。

可二哥的突然离去,让这一切希望戛然而止。他的提前退场,让双湖河心慌意乱,让所有爱他的人措手不及。

我跪在二哥身边,不停地流泪,流到眼泪干涸,只剩下眼眶发烫、头痛欲裂。到了下半夜,亲人们都已疲惫不堪,支撑着睡去,只有我一个人,依旧守在悄无声息的二哥身旁。

我不害怕,一点都不害怕。心里装满了痛和思念,装满了不舍与不甘,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恐惧。我也感觉不到冷,屋外的风雪再大,天再寒,地再冻,也冷不透心里的绝望与悲凉。

我一遍又一遍抚摸二哥的脚,指尖触到的是刺骨的冰凉。那双脚曾踩着双湖河的河滩奔跑,曾踏过积雪为乡亲们检修线路,如今却僵硬得没有一丝温度;我顺着他的脚踝往上,抚摸他的腿,那双腿曾稳稳地支撑着他挺拔的身躯,曾在田埂上扛着电杆前行,此刻却再不能为我迈出一步;我终于抚上他的胸口,掌心贴着他曾经温热的衣襟,那里曾跳动着一颗热忱滚烫的心,曾为父母担忧,为乡亲们操劳,为我遮风挡雨。

我一次次把耳朵紧紧贴在那片冰冷的衣襟上,屏住呼吸,仔细听,拼命听,像在捕捉一缕即将消散的炊烟,希望能听到一丝心跳,一丝呼吸。哪怕只有微弱的一下,对我来说,都是能撑起整个世界的天大希望。

我的身体像被寒冬的冰雪凝固了一样,纹丝不动,连指尖都僵硬得失去了知觉。只有大脑还在疯狂地运转,像一部停不下来的旧电影放映机,满脑子都是我们兄弟二人从小到大的画面 —— 我们一前一后降生在双湖河畔的土屋里,一起在父母温暖的怀里撒娇长大,一起光着脚丫在双湖河边的浅水里奔跑嬉戏,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角,也盛满了我们无忧无虑的笑声;一起在田埂上帮父母插秧、割麦,分担家里的辛苦,汗水滴进泥土里,浇灌出并肩同行的默契;一起坐在河边的老槐树下,对着远方连绵的青山憧憬未来的日子。

那些温暖的、平凡的、藏在烟火气里的时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朝夕相伴,在脑海里一遍遍清晰回放,每一幕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痛得我无法呼吸,连喉咙都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丝声响。

从见到二哥遗体的那一刻起,我就在心里不停地哀求双湖河 —— 求这片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求苍茫天地,求世间所有的神明,拦住那狰狞可怕的死神;求它挥起手中锋利的剑,狠狠斩断死神伸向二哥的冰冷魔爪;求它发发慈悲,看在二哥为这片土地付出的一切上,让我亲爱的二哥死而复生,重新回到我们身边,哪怕再让他多说一句话,再对我笑一次也好。

可双湖河,只有沉默。沉默的河水依旧缓缓流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从未听见我的哀求;村庄裹在皑皑白雪里,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连狗吠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大雪无声地飘落,一点点覆盖了脚印,覆盖了田埂,也仿佛要覆盖我们一家人所有的悲伤;天地间,只剩下我压抑的呜咽,和心底无尽的绝望,在寒风中飘荡。

按照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二哥在家停灵三天,便要入殓,便要离开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家,离开我们。

那是一口刷着铁锈色油漆的棺材,冰冷、坚硬、沉重。指尖碰上去,寒意能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里。它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没有生气,像一块无情的石头,却要从此装下我二十六岁的二哥年轻的容颜,装下我们一家人所有的爱与痛、所有的思念与悲伤,装下我再也无法诉说的依赖与牵挂。

三天后,二哥就要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和含辛茹苦养育他的父母告别,和他心碎的妻儿告别,和朝夕相伴的小弟告别,永远离开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家,独自躺进漆黑、孤寂、冰冷、荒凉的坟茔里……

就在二哥离开人世的最后一个夜晚,奇迹般地,风雪停了。狂乱了多日的西北风戛然而止,漫天飞舞的大雪也悄然落下帷幕。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在树枝上、落在屋顶上的细微声响,“簌簌” 的,像是谁在低声啜泣;静得能听见心底压抑已久的哭泣,那哭声藏在喉咙里,痛得人五脏俱裂,却不敢大声释放。

我宁愿相信,这是双湖河在给二哥送行。它在表达迟来的歉意,在为自己的沉默赎罪,给予二哥最后的温柔与体面。而我,只希望二哥能以另一种方式回来。化作一朵自由的云,飘在双湖河的上空,俯瞰这片他守护的土地;化作一阵温柔的风,掠过河面,拂过村庄,轻轻抚摸我的脸颊,像小时候那样温柔;化作一声清脆的鸟鸣,在清晨的枝头响起,像是他在轻声呼唤孩子的名字;化作一缕温柔的月光,洒在双湖河畔,照亮小弟前行的路。

那几天,父母彻底崩溃了。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绝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父亲在我心里,一直是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大男人。遇到再大的困难,再大的风雨,他都挺直腰板,从不掉一滴眼泪,从不向命运低头,用一双粗糙、布满老茧、开裂的手,为我们撑起了整个家。可二哥走后,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男人,再也撑不住了,他所有的坚强在那一刻彻底崩塌,碎得连一片都捡不起来。

我看见父亲蜷缩在屋外的柴草堆里,单薄的身影裹在破旧的棉袄里,像一个无助、绝望的孩子。放声哀号,撕心裂肺,那哭声里满是绝望和不甘,满是对儿子的思念和不舍。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双眼布满血丝,头发凌乱,一遍遍地呼唤着二哥的名字,“儿啊,你回来吧”“我的儿啊”,哭声在寂静的雪夜里回荡,凄厉而悲凉,听得人肝肠寸断。

母亲被彻底击垮,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躺在二哥曾经睡过的炕上,身上盖着二哥穿过的旧棉被。眼神呆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她久久地望着屋顶的椽子,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她的心,好像跟着二哥一起被生生带走了,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二十六岁,正是人生最好的年纪,像春日里含苞待放的花,像正午的太阳,像清晨的阳光,可二哥,却突然在这凛冽的寒冬里凋零,永远地定格在了二十六岁。叫亲爱的母亲如何接受,怎么释怀,怎么一个人活下去?

那段时间,我对双湖河充满了怨气,满心都是恨。说不清它到底错在哪里,可我就是恨,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浑身发抖。恨它带走了我的二哥,恨它让我们原本完整、幸福的家变得支离破碎,恨它在我最需要哥哥的时候,把他永远夺走,连一句告别都不给我;恨这片土地,恨这条无情的河流,恨这寒冷刺骨的冬天,恨所有的一切,恨命运的不公,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出殡那天,是我一生最黑暗、最绝望的一天,是我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一天。那一天,天空又飘起了小雪,细小的雪粒落在脸上,冰冷刺骨,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人生疼。

当我最后望一眼棺材里的二哥,所有的幻想,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的侥幸心理,全部破碎,彻底破灭!棺材里的他,安静、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紧地闭着,永远不会再醒来,永远不会再对我笑,永远不会再叫我的名字,永远不会再伸手拍拍我的头,说一句 “小弟,有哥在”。那是最后一面,是我和二哥今生今世的最后一面,那是真正的永别,是天人永隔,再也无法相见。

双湖河,你对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少年,是不是太残酷了?太冷漠了?太不人道了?我只是想留住我的哥哥,只是想有一个人能一直护着我、陪着我,这有错吗?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抽泣,一遍遍地质问,声音嘶哑,心底流血,可没有人回应我,只有双湖河依旧沉默,依旧缓缓流淌。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二哥了。再也没有人护着我、陪着我,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再也没有人在我受委屈的时候,为我撑腰;再也没有人在我迷茫的时候,为我指引方向;再也没有人能让我大声地喊一声 “二哥”,并得到回应。双湖河啊,你怎能如此铁石心肠,怎能如此狠心!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哥,已经是四十年之后。四十年的时光如双湖河的流水,匆匆而过,悄无声息,带走了岁月的痕迹,却带不走我对你的思念。

四十年,足够让懵懂的孩童变成满头白发的老人,足够让熟悉的村庄改变模样,低矮的土屋变成了宽敞的瓦房,泥泞的小路变成了平坦的水泥路;足够让很多事情被岁月冲淡,被人们遗忘,可我对你的思念,不仅没有变淡,反而越来越深,深到刻进骨头,融进血液,成为我生命里最不能触碰,也最不能放下的一部分,成为我心底永远的伤疤,一碰就痛,一想就泪目。

这么多年不敢提笔,是因为我没有勇气。我怕一写,就控制不住汹涌的眼泪,怕泪水模糊了双眼,写不完对你的思念;我怕一写,就再次揭开父母心上早已结痂的伤疤,怕他们再次陷入无尽的悲伤,怕那些痛苦的回忆,再次将整个家吞噬。

如今,父母已经离开多年,他们终于可以在另一个世界,见到日思夜想、牵挂了一辈子的儿子;终于可以一家团圆,再也不分开。而当年那个懵懂无助、哭倒在灵前的少年,也已经满头白发,满脸皱纹,步入暮年,可每当我想起你,依旧像个孩子一样,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只能用颤抖的手,一点点写下对你的追忆,写下曾经的点点滴滴,写下心底无尽的思念与遗憾。每一个字,都被泪水浸泡,带着滚烫的温度;每一句话,都凝聚着半生的想念与愧疚,承载着我们兄弟之间无法割舍的情份。

二哥,你的背影,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清晰如昨,仿佛你从未离开过。再长的岁月,也无法让我忘记;再远的时光,也不能让我释怀。我记得你的笑容,记得你的声音,记得你的模样,记得你对我的好,记得我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段路,记得我们在双湖河畔留下的每一个脚印,每一声欢笑。

双湖河从来没有真正沉默过。它用流淌的河水,诉说着二哥的故事;用一年一年枯荣的草木,纪念着那个年轻的生命;用一代一代的乡亲,传承着二哥的善良与担当。它告诉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

我那二十六岁便离去的二哥,曾经是一名光荣的军人,怀揣着对祖国的热爱,怀揣着对家乡的眷恋,穿上军装,走进军营,把最热血、最美好的青春,献给了军营,献给了祖国的国防事业,用自己的坚守和担当,诠释着军人的使命与荣光。退伍回到家乡,他做了一名普通而负责的电工,默默为双湖河奉献,为乡亲们服务。

那年春节前,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准备过年的东西,盼着团圆。为了让村里的夜晚亮起来,让乡亲们能在明亮的灯光下团圆过年,能热热闹闹地吃一顿年夜饭,二哥顶着刺骨的寒风,冒着漫天大雪,带着乡亲,架电杆、拉电线,日夜忙碌,一刻也不肯停歇。他的手脚冻得通红,脸上落满了雪花,棉袄被风雪浸湿,可他从来没有喊过一声冷,叫过一声累,眼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在春节前,让村里的每一户人家,都能用上明亮的电灯。

意外,就在那一瞬间突然发生。一根老旧的木质电线杆,在寒风和大雪的侵蚀下,意外折断。我亲亲的二哥,来不及反应,从高高的电杆上重重摔在冬天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像一片落叶,无声地坠落,再也没有站起来,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再也没有回到我们身边……

双湖河,你听见了吗?我亲爱的二哥,是在最好的二十六岁,为了你夜晚的璀璨,为了乡亲们的光明,献出了自己年轻而宝贵的生命!他用自己的生命,照亮了双湖河的夜晚,照亮了乡亲们的生活,却唯独,没有照亮自己的未来,没有来得及好好看看自己用生命换来的光明。

那些日子,我无数次痛苦地想:哪怕二哥摔断腿、摔断腰,哪怕落下终身残疾,哪怕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为乡亲们检修电路,为我遮风挡雨,只要他还活着,还在我们身边,还能叫一声爸妈,还能应我一声小弟,还能与妻儿老小欢欢喜喜过日子该有多好。

至少,我们还有机会照顾他,还有机会陪着他,还有一个完整的家,还有一声哥哥可以喊,还有一份牵挂可以寄托。那样,我也不会恨双湖河这么多年,不会被怨恨与思念纠缠半生,日夜难安,不会在每一个深夜,被对你的思念惊醒,泪流满面。

后来我慢慢发现,自二哥走后,双湖河的冬天,再也没有那样疯狂地下过雪、刮过风。天气温和了许多,雪小了,风静了,天地都温柔了许多,仿佛连这片土地,都在为二哥的离去而哀悼,都在为他的付出而愧疚。我愿意相信,这是双湖河在道歉,在弥补,在请求我的原谅,在纪念那个为它付出生命的年轻人,在守护着他生前最牵挂的家乡和亲人。

村里的乡亲们,也时常会提起二哥。他们没有忘记,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没有忘记他的善良,他的担当。更没有忘记他为了大家,为了村庄的光明,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天。每当乡亲们提起二哥,语气里都满是敬佩和惋惜。

只是在那个遥远而贫穷的年代,生活艰苦,物资匮乏,很多政策都远远滞后于人们的所愿,滞后于人们的期盼。因公离世的二哥,没有得到应有的荣誉与表彰,没有响亮的名号,没有隆重的纪念,甚至,连一份像样的抚恤金都没有。村里的干部商量来商量去,也只勉强答应,每年由村财务为我老母亲支付一百元作为抚恤金,作为对她失去儿子的补偿,作为对二哥付出的认可。

一百块钱,在如今看来微不足道,甚至买不到一件像样的东西。可在那个年代,那一百块钱,却是母亲对儿子一生牵挂的寄托,是她心里唯一的安慰,是二哥用生命换来的,是她活下去的一丝希望。每一年,当母亲拿到那一百块钱的时候,都会紧紧攥在手里,泪流满面,一遍遍地念叨着:“儿啊,这是你的钱,是你用命换来的钱……”

二哥的墓地,离双湖河有七八公里,坐落在一片荒坡上,周围长满了杂草,常年被寒风包裹。他人躺在冰冷的坟里,与泥土为伴,与孤寂为伍,可我对二哥的思念,不会被岁月掩埋,不会随时间变淡,不会被寒风吹散,它会像双湖河的流水一样,生生不息,源远流长。

父母在世时,每到二哥的忌日,都会早早起床。母亲坐在昏暗的煤油灯旁,精心准备好哥哥生前最爱吃的各类食物:炸好他爱吃的丸子,金黄酥脆,和二哥当年爱吃的味道一模一样;蒸好他爱吃的馒头,白白胖胖,带着淡淡的麦香;叠好一沓沓厚厚的纸钱,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饱含着她对儿子的思念与牵挂。

她一遍又一遍地千叮咛、万嘱咐,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让我在哥哥的墓前多待一会儿,要我把家里发生的大事小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二哥,不要隐瞒,不要省略,要告诉他,父母很好,家里很好,让他不要挂念,让他在另一个世界能安心、能放心。

冬天的双湖河,田野被厚厚的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看不到一丝绿色。通向墓地的只有一条窄窄的、被人踩出来的小道,崎岖难行,寒风刺骨,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我把母亲为哥哥准备的东西全带好,扛在肩上,揣在怀里,生怕被寒风冻凉,生怕被大雪弄脏,然后浅一脚、深一脚地出发了。雪地冰冷,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脚下时不时打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可我从没有退缩过,从没有缺席过。哪怕风雪再大,路途再难,我都要去见二哥一面,都要把母亲的思念,把家里的消息,带给她最疼爱的儿子。

一路上,我时不时停下脚步,回望暮色苍茫中的双湖河,河水依旧缓缓流淌,沉默无声。心里还是会对它有这样或那样的怨气与不甘,还是会忍不住质问它,为什么要夺走我的二哥,为什么要让我们一家人承受这样的痛苦。

我一遍遍地在心里质问: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哥哥?为什么上天不事先给二哥提个醒?为什么双湖河不能在那一天,提前把那根危险的电线杆吹断?那样,二哥就不会出事,我们家就不会破碎,我就不会一辈子活在思念与遗憾里,父母就不会一辈子承受丧子之痛。

路上常常只有我一个人,天上没有飞鸟,四周没有声音,没有行人,只有雪地的寂静,只有寒风的呼啸,和我心底翻涌的思念,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二哥的样子,一次次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笑的样子,眉眼弯弯,眼里满是温柔;说话的样子,声音低沉而有力量,带着一丝宠溺;干活的样子,认真而专注,哪怕再苦再累,也从不抱怨;保护我的样子,坚定而勇敢,把我护在身后,为我遮风挡雨;温柔疼我的样子,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会在我受委屈的时候,轻轻安慰我。

我还是不肯相信,他真的走了。不肯相信,那个曾经护我周全、陪我长大的二哥,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

大约要走两个多小时,才能到达二哥的坟前。一路上的风雪,早已把我的头发、眉毛、棉袄都染白了,手脚冻得僵硬,可我的心里,却带着一丝期待,一丝温暖,因为,我终于可以见到二哥了,可以和他说说话了。

我用脚使劲踢开厚厚的积雪,露出一小块干净的空地,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母亲为哥哥准备的吃的、喝的,还有烧的纸钱全都摆好,摆得整整齐齐,照着母亲叮嘱的那些话,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与坟墓里的二哥说起话来。我说,爸妈很好,家里一切都好;我说,村里的变化很大,家家户户都用上了明亮的电灯,再也不用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过日子了;我说,我很想他,很想再喊他一声二哥,很想再让他拍拍我的头;我说,我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好好照顾了父母,好好守护了这个家,好好守护了双湖河。

说真的,二哥活着的时候,我们兄弟之间话不多,都不擅长表达,不擅长把关心挂在嘴边,不擅长说那些温情脉脉的话语。但我们心有灵犀,彼此心里都懂对方,都牵挂着对方。好多时候,只是一个眼神,一声轻轻的咳嗽,一个细微的动作,彼此也会心领神会,也能明白对方的心意。我们走在一起,哪怕半天不说一句话,安安静静的,可心里却觉得比说话还要亲近,还要温暖、踏实,那种默契,那种亲情,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如今,我在坟外,他在坟里,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黄土,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我能说话,能哭泣,能诉说满腔思念,能把心底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告诉他;二哥也许能听到,能感受到我的思念,可他不可能再说话了,不可能再回应我,不可能再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不可能再护我周全了。

我拿出火柴,颤抖着手,为二哥点上一支蜡烛,小小的烛光在寒风中摇曳,微弱却坚定,像一束光,照亮着二哥的坟前,驱散了一丝黑暗和寒冷,也照亮着我心里无尽的思念,照亮着我与二哥之间,那份无法割舍的兄弟情。我把母亲准备的纸钱全部点燃,火苗跳动,映红了我的脸庞,纸灰飞扬,随风飘向远方,飘向二哥所在的那个世界。我想,二哥一定会收到,收到我们的思念,收到母亲的牵挂,收到我们从未间断、从未减少的爱。

很多年里,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双湖河边,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陷入深深的沉思,一动不动地坐很久很久。有时候,就想问双湖河,人为什么会死呢?生命为什么如此脆弱?像一片落叶,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消散了。如果必须死,为什么不能等到七八十岁,安安稳稳、寿终正寝,含笑离开,为什么要让一个年轻的生命,在最好的年纪,匆匆凋零,为什么要让我们承受这样生离死别的痛苦?

我永远忘不掉的二哥,你为双湖河夜晚的璀璨,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双湖河可以做证 ——你的弟弟,从来没有停止过想念你。而且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在另一个世界,与你相见,与你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