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王雅洁
从哈尔滨西站出发,乘高铁向东偏北方向行驶约二十多分钟,便到达扶余北站。车厢内的乘客多在哈尔滨工作,趁着春节假期返乡。这段不过一杯热茶冷却的时间距离,将黑龙江省会与吉林省这座县级市紧密连接在一起。
扶余,这座位于松嫩平原腹地的城市,拥有着超过两千年的建城史。西汉初期,这里曾诞生东北地区第一个地方民族政权部落国家:夫余国。
历史的烟云散去,留下的是一座在工业化浪潮中寻找自身定位的东北小城。沿松花江东行,可见广袤的冲积击平原上,现代农业与新兴工业交错分布,构成一幅传统与变革并置的经济地理图景。
县域经济在突围
三岔河镇,扶余市政府所在地。镇中心街道两旁,挂着红灯笼的商铺与崭新的住宅楼交错而立。腊月集市上,春联、年画、冻梨、冻柿子摆满摊位,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糖炒栗子混合的气息。
一位卖年画的老人告诉来客,他在此摆摊三十余年,见证了这座城镇从县城到县级市,再到地级市辖区,又恢复县级市的多次行政身份更迭。
扶余的行政区划变迁史,是中国县域经济发展的一个独特样本。1987年撤县设市,1992年并入新设立的地级松原市,1995年恢复县制并将县政府东迁至此,2013年再度撤县设市。每一次行政层级的调整,都映射着不同时期区域经济发展战略的考量。
县政府东迁至三岔河镇的决策,很大程度上是基于交通区位优势的考量。这里距哈尔滨仅百余公里,京哈铁路、102国道穿境而过,是吉林省通往黑龙江的重要门户。地理位置的优势逐步转化为经济发展动能,围绕交通枢纽形成的物流体系,成为扶余经济转型的重要支撑点。
如今的扶余城区,老街区与新城区界限分明。老城区内,建于20上世纪80八十年代的百货大楼仍在使用,外墙的水磨石见证着计划经济时代的商业繁荣;新城区则聚集了史丹利化肥、新洋丰肥业等上市企业的分支机构,玻璃幕墙折射出市场经济时代的资本流动。这种新旧并置的城市风貌,恰如扶余经济结构的写照——,传统农业与现代工业并存,内生动力与外部资本共生。
扶余市内内繁华地段之一。 王雅洁/摄。
“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这条标语挂在扶余最繁华的街口之一,距离税务局办事大厅不远。
城市发展标语。 王雅洁/摄。
对于过往的本地商人来说,这句话有着具体的指向:过去一年,市里清理了一批阻碍市场公平竞争的规范性文件,政务服务中心的窗口实现了“一窗受理”,企业开办时间变得精简,现在办事不用再托人找关系,流程贴在墙上,谁来了都一样。
但营商环境的改善,远不止于窗口服务的提速。扶余的经济版图上,正形成几个清晰的产业集群:以史丹利、新洋丰、中盐红四方为代表的复合肥企业,占据了国道两侧最显眼的位置;冀东水泥、鹏鸿木业组成的建材板块,则在城郊的工业集中区里连成一片。这些企业的到来,不仅带来了税收和就业,更重要的是重塑了当地的商业规则。
它们对原材料的采购、对产品的标准、对合同的履行,都倒逼着本地配套企业走向规范。
从政府层面的法治承诺,到大企业的规范化运营,再到传统市场的熟人信用,扶余的营商环境呈现出清晰的运作结构。它们并行不悖,又相互渗透。
扶余市内繁华地段之一。 王雅洁/摄。
产业跃迁
沿503国道再向北行驶,视野逐渐开阔。松花江与嫩江冲击形成的平原上,黑土层深厚,土壤有机质含量高,这是大自然赐予扶余最珍贵的资源禀赋。
扶余是国家重要的商品粮基地,曾摘得“全国产粮第一县”的桂冠。对于这片土地的农民而言,粮食生产连续九年增产早已不是新闻,而是融入日常的耕作常态。在作物结构上,玉米仍占主导,水稻、花生、大豆、杂粮等经济作物种植面积逐年扩大。
三井子镇,一个因杂粮杂豆而闻名的集镇。这里是东北地区最大的杂粮杂豆集散地之一,年交易量超过100万吨。腊月寒冬,集市上仍人头攒动,来自黑龙江、内蒙古乃至河北的客商赶在春节前完成最后一笔交易。红豆、绿豆、芸豆、黑豆分门别类堆放,商贩们熟练地抓起一把,向买家展示成色。市场周边新建的仓储物流设施,已经从路边市场发展成辐射东北的集散中心之一。
与其相邻的三井子农产品加工物流工业园内,筛选、包装、深加工企业集聚,初步形成了从田间到市场的完整产业链。这种围绕优势农产品构建产业集群的模式,正是扶余推动农业转型升级的典型路径。
农业产业化不仅体现在种植环节,养殖业的规模化进程同样在加速。实施中的畜牧业提升工程,推动牧业增加值预计实现27亿元,同比增长9%。正邦养殖加工、禾丰集团饲料加工等项目的落地,将养殖、加工、销售各环节串联起来,形成种养结合、农牧循环的现代农业发展格局。
现代农业的发展,正在重塑这片黑土地上的人地关系。机械化作业普及、规模化经营扩大、产业化链条延伸,使农业生产效率大幅提升,也释放出更多农村劳动力向二三产业转移。这种结构性变化,体现在统计数字上,是城镇人口占比逐渐提升;体现在现实生活中,则是乡村面貌的悄然改变。
扶余工业经济总量在吉林省县级市中排名前十,这一位次放在全国并不显眼,但考虑到其资源禀赋和历史基础,仍可视为县域工业化的一个样本。建筑建材、农畜产品加工、汽车配套三大主导产业,构成扶余工业的基本盘;复合肥、玻璃制造、新能源等产业集群的崛起,则预示着产业结构的演进方向。
建材产业的根基在资源。冀东水泥、鹏鸿木业、奥利威建材等企业集聚,依托的是当地丰富的石灰石和木材资源。从资源开采到初级加工,再到精深加工,产业链条不断延伸。以水泥生产为例,早期仅生产普通硅酸盐水泥,如今已开发出道路水泥、油井水泥等特种水泥产品,附加值得以提升。
玻璃制造是扶余工业的一张名片。盛宝玻璃、合众玻璃等企业的生产线,将石英砂转化为各式各样的玻璃制品,从酒瓶、罐头瓶到高档玻璃器皿,产品门类日益丰富。这些企业的共同特点,是通过技术改造和产品升级,在传统产业中寻找新的增长空间。
复合肥产业的兴起,则体现了农业与工业的产业关联。史丹利化肥、新洋丰肥业、中盐红四方肥业、四兄弟肥业等企业先后落户扶余,看中的不仅是当地及周边巨大的农资市场需求,更是便利的交通条件。这些上市企业的区域布局,将现代管理理念和生产技术带入扶余,推动当地工业制造水平的提升。
新能源和油页岩等新兴产业也在持续探索。富汇风电、优能风电项目的开工建设,使扶余在能源结构转型中占得一席之地。顺泰生物质热电联产项目,则将农业废弃物转化为清洁能源,实现资源的循环利用。油页岩资源开发迈出新步伐,众诚集团与吉林大学联合进行开采技术试验,为这一潜在资源的商业化开发积累技术储备。
这些产业集群的形成,是政府规划与市场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当地围绕工业集中区建设,完善基础设施,优化营商环境,吸引相关企业入驻;企业基于成本、市场等因素考量,选择在此布局。政府与市场的合力,推动着扶余工业由分散布局向集群发展转变。
夜幕降临,完颜阿骨打的雕塑在灯光映照下轮廓分明,这位金朝开国皇帝策马扬鞭的英姿,成为这座城市历史记忆的具象符号。
完颜阿骨打雕塑。 王雅洁/摄。
完颜阿骨打简介。 王雅洁/摄。
雕塑不远处,哈尔滨至大连的高速铁路线延伸向远方,列车呼啸而过,连接着这座东北小城与外部世界。
松花江静静流淌,冲积击平原上的城市在时代浪潮中寻找着自身定位。
从夫余国都到现代县市,两千余年的历史积淀赋予扶余独特的文化底蕴;从传统农业到现代产业,数十年的改革开放塑造扶余崭新的经济面貌。春节里的扶余,红灯笼映照着老街新区,鞭炮声回荡在黑土地上,一座东北小城在传承与变革中悄然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