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唯一的“特区”县级行政区:贵州六枝特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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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现行的行政区划体系中,“特区”通常被理解为深圳、珠海那样的经济特区,或香港、澳门那样的特别行政区。然而,在贵州省六盘水市,存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特区”——六枝特区。它不是经济意义上的特区,而是全国唯一以“特区”命名的县级行政区,行政地位与市辖区、县级市、县、自治县、旗相同。这种建制类型的独特性,使其成为研究中国地方治理多样性的又一重要样本。要理解六枝特区的特殊性,需要从其历史成因、建制演变、功能定位以及现实意义等多个维度进行系统分析。

一、建制类型的独特性:全国唯一的“特区”

从行政区划的类型学视角看,中国的县级行政区通常包括县、自治县、县级市、市辖区,以及内蒙古自治区的旗、自治旗,湖北省的神农架林区。六枝特区则提供了另一种类型——“特区”。根据民政部行政区划代码,六枝特区拥有唯一的代码“520203”,这意味着它在国家行政区划体系中具有独立且不可替代的地位。

这种“特区”建制并非孤立现象。1960年代前期,随着国家对偏远地区的开发,曾设立了一批“政企合一”的称作特区的区划建制。这主要是因为所开发的地区是原始森林、亘古荒原或荒山野岭,当地基本不存在任何社会基础设施和社会基础服务,完全要由企业建设者自行配套解决、自我服务,企业办社会成了无法避免的选择。另一类政企合一的特区是矿山开发需要占用大量土地,而且当时的交通条件不便,没有便捷的物流服务,矿山的蔬菜供应、文教卫等社会服务都要在当地配套解决,所以成立了一批矿山开发型的特区,如平顶山特区、以及1966年贵州省设立的5个特区,即六枝特区(煤)、盘县特区(煤)、水城特区(煤)、万山特区(汞)、开阳特区(磷)。

随着时移境迁,这些专业性较强的县级特区大部分被撤销或改制为市、县、市辖区。贵州省的五个特区中,盘县特区于1999年更名为盘县(现盘州市),水城特区于1987年分设为钟山区和水城县,万山特区于2011年改制为万山区,开阳特区则早已撤销。六枝特区成为仅存的一个以“特区”为名的县级行政区,与湖北省的神农架林区一样,属于计划经济时代特殊政区的“活化石”。

二、三线建设的时代产物:因煤而兴的特殊使命

六枝特区的设立,根植于20世纪60年代中期的一项重大战略决策——“三线建设”。这是我国生产力布局的一次大调整,建设的重点在祖国的西南、西北。六盘水地处贵州西部,自然环境有利于备战,蕴藏丰富的炼焦煤和动力煤,作为攀枝花钢铁基地的煤炭供应基地,六盘水煤炭、建材基地建设是全国“三线建设”战略决策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三线建设”战略提出之前,“六盘水市”还未成为一个统一的行政区划,实际指的是贵州省安顺地区的郎岱县、兴义地区的盘县、毕节地区的水城县。六枝特区的前身正是郎岱县。

1965年1月,西南煤矿建设指挥部在六枝下营盘设立,六盘水煤矿建设在六枝矿区拉开序幕。时称展开“一个战役、四个战场”的会战,即续建六枝煤矿、修建轻便铁路“六枝矿至地宗矿”和准轨铁路“六枝火车站至地宗矿”隧道、新建地宗筛分厂,四项工程均在当年国庆节前如期竣工。1965年11月23、24日,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务院副总理邓小平等中央领导人到贵昆线将竣工的关寨铁路工地考察、到六枝矿区视察,邓小平为关寨车站题写站名、在地宗矿一个未建成的澡堂召开汇报会、为矿区工人解决吃蔬菜的难题。中央领导人的到来给六枝矿区广大职工以极大鼓励。

1965年4月29日,六枝矿区正式成立,矿区人民委员会驻下营盘,归省管辖。1965年11月29日,贵州省决定设立六枝、盘县、水城三个矿区人民委员会,接受煤炭部和贵州省人民委员会双重领导。1966年2月22日,经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发(1966)第119号文批准,成立六枝特区,将六枝县的六枝、营盘、渔塘公社和头塘公社的博爱大队以及普定县化处区的大用、索考两个公社和化处公社的斗蓬、抵簸、抵岗、上木岗冲、毛栗坡5个大队;朵贝公社的岱港大队,腊柳公社的沙子坡大队;马官区田官公社的黄桶大队;马场区羊场公社的良田、四角田大队;镇宁县木岗公社划归六枝特区。同时,将六枝县改为郎岱县,六枝特区和郎岱县均属安顺专区管辖。至此,六枝特区作为县级行政建制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三、政企合一的体制设计:矿区与地方的二元并存

六枝特区最核心的制度特征,是其“政企合一”的体制设计。在计划经济时代,这种体制有其特殊的逻辑:大规模的矿山开发需要占用大量土地,且当时的交通条件不便,没有便捷的物流服务,矿山的蔬菜供应、文教卫等社会服务都要在当地配套解决。因此,成立政企合一的特区,让开发建设的主体既承担企业职能,又承担政府职能,成为当时最可行的选择。

从1965年六枝矿区成立,到1966年六枝特区设立,再到1970年特区与县合并,这一过程深刻体现了政企合一体制的演进逻辑。1967年底,西南煤矿建设指挥部从六枝迁到水城,将指挥部改为六盘水地区革命委员会筹备领导小组,六枝特区划归六盘水地区领导,郎岱县仍属安顺专区。1968年3月12日,六枝特区改称六枝矿区,1970年元月又改为六枝特区。1970年12月2日,经国务院批准,撤销郎岱县,全县合并到六枝特区,归六盘水地区领导。这次合并使六枝特区的政区范围最终定型,也标志着政企合一体制的全面确立。

这种体制的独特性在于:特区既是行使县级职权的行政区域,又是承担煤炭开发任务的企业区域。特区政府的职能既要覆盖常规的县域治理(农业、民政、教育、卫生等),又要服务于矿区的生产运营和职工生活。这种双重职能在特定历史时期具有其合理性,但也为后来的体制改革埋下了伏笔。

四、政区演变的复杂性:多次划转的曲折历程

六枝特区的行政区划演变,堪称中国县级行政区中最复杂的案例之一。其前身郎岱县的历史可追溯至清雍正九年(1731年)设郎岱厅,乾隆十九年(1754年)在厅境羊场设置巡检司,民国二年(1913年)改郎岱厅为县。

新中国成立后,郎岱县于1950年1月15日成立人民政府,属安顺专区。1960年5月26日,为适应煤炭工业和铁路建设的需要,国务院批准撤销郎岱县,改设六枝市,机关从郎岱迁至六枝下营盘。1962年10月20日,撤销六枝市,改设六枝县。1965年,设立六枝矿区。1966年,设立六枝特区,与六枝县并存。1970年,撤销郎岱县,并入六枝特区。1978年,六盘水地区改设六盘水市,六枝特区属市所辖,沿用至今。

这种在县、市、矿区、特区之间反复转换的历程,反映了特殊时期国家对资源开发地区治理模式的探索。从最初的郎岱县,到六枝市、六枝县,再到矿区与县并存,最后合并为特区,每一次调整都服务于特定的发展需求。这种复杂的演变轨迹,使六枝特区成为研究中国资源型城市行政区划演变的活态样本。

五、工业遗产的时代价值:从生产矿区到记忆载体

进入21世纪,随着煤炭资源的逐步枯竭和产业转型的推进,六枝特区的功能定位也在发生变化。曾经的矿井、厂房、铁路,从生产设施转变为历史记忆的载体。

2019年12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布第三批国家工业遗产名单,六枝矿区在列,全国共有49处工业遗产上榜。六枝矿区工业遗产位于六枝特区城区,是以三线时期的煤炭基地全要素打包申请并公布,遗产以地宗铁路专用线为主轴线得以沿线保留,面积800余亩。遗产核心物项包括:地宗选煤厂原煤运输走廊、装卸煤仓、洗选车间,地宗煤矿主井硐,职工澡堂;六枝煤矿主副井硐,四角田煤矿主井硐,生产连队办公区,矿锻工房,筒子楼,职工干打垒成片住房,职工大食堂,苏式办公楼与礼堂;地宗铁路专用线及补林大桥,物资总仓库木架构站台,火工品库,六枝电厂老厂房与除尘设施等。

特区政府在地宗选煤厂遗址上建设“六枝记忆”三线建设博物馆,建筑面积3230平方米,目前已征集到历史照片1000余张、相关实物2500余件、艺术品37件。博物馆成为六枝矿区三线遗产的集中展示区,是三线时期的“活地标”,也是六枝特区今后的旅游文化和市民休闲集散地。

值得特别关注的是,六枝特区作为中国唯一保留下来的因矿产资源开发而以“特区”命名的行政区划,见证了三线时期政企合一的演变史。这一独特的建制身份,使其工业遗产的价值超越了单纯的物质遗存,而具有了制度史层面的意义。

六、民族文化的独特底蕴:中国第一座生态博物馆

除了三线建设的工业遗产,六枝特区还拥有另一张独特的文化名片——中国第一座生态博物馆。梭戛长角苗生态博物馆于1998年10月31日建成开馆,位于六枝特区与织金县交界处,由资料信息中心和长角苗社区两个部分组成。

梭戛长角苗(又名箐苗)是一支稀有的、具有独特文化的苗族支系,以长角头饰为象征。资料信息中心记录和储存着长角苗社区特定的文化信息,包括录音记下的口碑历史、文字、图片、录像资料和具有特殊意义的文化实物。长角苗社区包含12个自然村寨,总人口5000余人,有十分平等的原始民主,丰富的婚嫁、丧葬和祭祀的礼仪。

这座生态博物馆的建立,开创了中国文化遗产保护的新模式。不同于传统博物馆将文物集中陈列的做法,生态博物馆强调将文化遗产保留在原生的社区环境中,使文化与其生存空间形成有机的整体。梭戛生态博物馆的实践,为少数民族文化的活态传承提供了重要经验。

七、比较视野下的特殊性审视

将六枝特区置于中西比较的视野下,其特殊性更为凸显。西方国家的资源型地区治理,通常采取企业主导或地方自治的模式,但很少出现“政企合一”的完整行政区建制。例如德国的鲁尔工业区,在煤炭资源开发过程中形成了多个城市组成的城市群,各城市保持独立的自治地位,通过区域协作机制实现协同发展,而非设立单一的特区建制。

从中国的行政区划体系看,六枝特区与湖北省的神农架林区具有某种相似性:两者都是计划经济时代特殊政区的遗存,都承担着特定的功能使命(神农架是林业保护,六枝特区是煤炭开发),都以独特的建制类型成为全国唯一。但两者也有显著差异:神农架的独特性在于“林区”这一建制类型,其设立初衷是林业资源的开发与管理;而六枝特区的独特性在于“特区”这一建制类型,其设立根植于三线建设的国家战略,体现的是政企合一的体制设计。

与同属六盘水市的盘州市(原盘县特区)、钟山区(原水城特区的一部分)相比,六枝特区保持了原有的建制名称,而其他两个原特区均已改制。这种制度惯性本身,也构成了六枝特区独特性的组成部分。

八、余论:建制特殊性的时代意义

六枝特区作为全国唯一的“特区”县级行政区,其制度价值在于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常规县市的治理模式——以资源开发为核心功能、政企合一为体制特征、三线建设为历史背景的特殊类型地方治理。这种模式既不同于西方的区域治理体制,也不同于中国常规的县市政区,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制度创造。

从历史维度看,六枝特区是三线建设时期政企合一特区的“活化石”;从现实维度看,它又是资源型地区转型发展的试验田。2019年六枝矿区入选国家工业遗产名录,标志着其从生产矿区向文化空间的转型;梭戛生态博物馆的持续运营,则体现了民族文化的活态传承。这种“古今之变”赋予六枝特区独特的时代意涵:它既承载着中国工业化初期艰苦奋斗的历史记忆,又昭示着后工业时代文化转型的发展方向。

理解六枝特区的特殊性,不仅有助于把握中国行政区划的多样性,也有助于深入认识三线建设这一重大历史事件对地方治理的深刻塑造。在全国范围内,曾经存在过的众多“特区”大多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唯六枝特区以其独特的建制名称和完整的治理架构,成为这段历史最生动的见证。对于研究中国地方治理、资源型地区转型、工业遗产保护等议题而言,六枝特区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典型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