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在晋陕峡谷里收了性子，把一湾温柔留给碛口。一入腊月，这座千年古渡便醒了，黄土坡上的窑洞次第亮灯，青石板路被脚步踏暖，风里裹着醋香、糕香与炮仗的微辣，把年味一层一层铺开来。

碛口的年，是从扫尘开始的。老话说“二十三，胡拾翻”，扫屋顶、擦窗棂、清墙角，把一年的尘嚣与晦气一并扫出门。主妇们扎着蓝布头巾，在窑洞里进进出出，案板上的面团醒得暄软，红印印饼子压出吉祥花纹，黄米糕蒸得热气腾腾，甜香漫过矮墙，飘向巷口。

街巷里早早就挂起红灯笼。明清老宅的飞檐下、客栈的木格窗前、码头的石栏边，一盏接一盏，像落进人间的星子。红纸对联贴上门楣，墨色还带着新润，写的是平安，是丰收，是黄河两岸岁岁安澜。孩子们追着灯笼跑，手里攥着糖瓜，笑声撞在老墙上，弹起一串清脆的回响。

除夕的碛口，最是滚烫。家家户户院里垒起旺火，黑炭块叠成塔，留着透气的孔窍，等着子夜点燃。暮色沉下来，黄河静流，冰凌在岸边泛着冷光，古镇却一片温热。窑洞内，铜火锅咕嘟作响，黄河鱼炖得鲜醇，大烩菜盛得满碗，一家人围炉而坐，话着一年的收成与牵挂。

子时一到，鞭炮齐鸣。旺火被点燃，火苗从塔孔里喷涌而出，金红的焰苗蹿得老高，暖光照亮一张张笑脸。大人孩子绕着火堆走三圈，把寒气赶跑，把好运迎进门。火光映着黄河，映着窑洞的窗纸，映着满街红灯，天地间一片通红，那是黄土高原最敞亮的祝福，最质朴的心愿。

正月里的碛口，年味闹得正酣。社火上街，秧歌扭起来，锣鼓敲得震天，旱船、花轿、背棍轮番上场，红绸翻飞，彩扇旋转，老艺人们脸上漾着欢喜，把晋西的豪爽与热烈全舞进风里。黑龙庙前人声鼎沸，祭河神的仪式庄重而虔诚，一炷清香敬黄河，愿风平浪静、舟楫平安，愿岁岁丰收、日子红火。

转九曲的灯阵最是迷人。三百六十一盏花灯连成迷宫，灯光摇曳，人影错落，游人缓步其间，祈福纳祥。灯影里，有人轻声许愿，有人笑语盈盈，黄河的涛声作伴，古渡的风作陪，一步一灯，皆是心安。

夜渐深，古镇并未入眠。小吃摊的灯火依旧明亮，臊子碗托的酸辣香飘过来，刚出炉的饼子还带着余温。老人们坐在门口，摇着蒲扇话家常，猫狗蜷在脚边，时光慢得像黄河水，不慌不忙。

碛口的年味，不张扬，却厚重。它藏在窑洞的炊烟里，藏在旺火的温暖里，藏在社火的热闹里，藏在黄河的涛声里。那是烟火人间的踏实，是岁月沉淀的温柔，是古渡千年不变的团圆与期盼。

风从黄河来，火在心头燃。走在碛口的街巷，一呼一吸都是年的味道，一抬眼便是家的模样。这烟火，这年味，这黄河边的岁岁年年，最抚凡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