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钦
从沈阳飞呼和浩特,机场藏于群山之间。抵达时,已是暮色四合。夜宿星程酒店,呼和浩特新华广场店。
第一次听见“呼和浩特”,是童年收音机里的一段余音。播音员的声线裹着北疆的苍茫,念出这四个字时,尾音悠长,仿佛从草原深处缓缓而来。后来我才知晓,它还有一个更温润的名字——青城。青,是阴山脚下千年不褪的苍色,是草木在风沙里扎根的坚韧;城,是烟火缭绕的街巷,是游牧与农耕文明相拥千年的港湾。这座北疆之城,少了江南的柔婉,不及古都的厚重,却以一身辽阔与热忱,在我心底留下深深印记,时隔多年,依旧念念不忘。
走出机场,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高楼林立,而是横亘天际的阴山。青灰色的山峦静立天地之间,如一位沉默的守护者,千百年来,俯瞰着这座城的岁月流转、起落浮沉。 乘车前往酒店,街道两旁的杨树已染上浅黄。风过处,落叶轻扬,几片悄然落在洁净的路面,沙沙作响,像是青城在低声诉说着过往。
青城之名,藏在它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里。“呼和浩特”在蒙古语中意为“青色之城”,城外是一望无垠的草原,绿草如茵,牛羊悠然,风拂草低,尽是游牧民族的浪漫与豪迈;城内青杨、垂柳、沙棘相依生长,将这座北疆之城点缀得生机盎然。这里的绿从不娇弱,没有江南草木的温婉,只有北方植物的坚韧,在寒风中挺立,在尘土里生长,以一抹常青,守护着一城烟火。
我偏爱青城的清晨,尤爱老城区的晨光。天微亮,薄雾未散,整座城浸在朦胧的诗意里。沿大召寺前的老街缓步而行,青砖墙斑驳,木门刻着岁月,檐下红灯笼轻垂,墙角小花悄然开放,处处透着古朴温润。老街之上,烟火已起,早点铺的蒸汽袅袅升腾,吆喝声、车铃声、闲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而不喧嚣,温柔得能抚平人心。一笼稍麦,皮薄如纸,馅鲜汁浓,配一杯醇厚砖茶,暖意从舌尖漫遍全身。这便是青城最平常的清晨,也是最动人的人间。
大召寺是青城的魂。这座明代始建的藏传佛教寺院,红墙映着绿树,庄严而静谧。踏入寺内,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亮,古柏苍松枝繁叶茂,香火轻烟,梵音低回,尘世喧嚣在此悄然散去,人心也随之安宁。大雄宝殿前,信徒合十跪拜,目光虔诚;庭院一隅,老人闲坐闲谈,神色从容。时光在这里慢下来,静下来,只剩下岁月的温和。
大召寺西侧,便是塞上老街。青石板路蜿蜒,仿古建筑错落,既有北方的雄浑,又含江南的精巧。街巷两旁,手工艺品、民族服饰、古玩小吃琳琅满目,蒙古族银饰、皮画、刺绣精巧别致,承载着草原的文化与智慧;烤羊腿、手把肉、奶食香气四溢,一口下去,尽是北疆风味。漫步其间,偶尔遇见身着民族服饰的女子,笑靥明媚,身姿轻盈,如草原上的格桑花。她们热情爽朗,言语真诚,让人顿生亲近。老街尽头,戏台之上偶有唱腔婉转,台下人声热闹,将人间烟火烘得格外温暖。
青城的故事,不止于街巷烟火,更在历史长卷之中。王昭君的青冢,藏着一段和亲安边的往事,柔情系着家国,青草覆着千年的敬意,风过处,皆是跨越时空的温婉与担当;乌兰夫纪念馆里,一张张照片、一件件文物,记录着这片土地的奋进与坚守,诉说着先辈们的赤诚与风骨,每一寸光影里,都藏着青城的红色记忆与时代担当;成吉思汗公园中,雕塑巍峨,草木葱茏,金戈铁马的气魄犹在,仿佛能听见远古的回响,感受马背民族的豪迈与传奇。一砖一石,皆有来路;一草一木,皆藏春秋,这些印记,让青城的烟火气里,多了几分厚重与深沉。
青城之美,在古朴,更在辽阔。走出城区,奔赴辉腾锡勒草原,天地骤然开阔。一望无际的碧草如毯,从脚下铺向天际,与湛蓝的天空相接,分不清哪里是草,哪里是天;牛羊悠然踱步,低头啃食青草,偶尔抬头望向远方,眼神里满是自在与安然;牧民的蒙古包如珍珠般散落草原,洁白的毡房映着蓝天绿草,随风摇曳的经幡,载着牧民的祈愿,在风里轻轻诉说。站在草原之上,天空湛蓝如洗,云朵低垂似触手可及,风携着青草的清芬与奶酒的醇香,拂过发梢、掠过肩头,远处传来悠扬的马头琴声,绵长悠远,诉说着草原的千年故事,也诉说着游牧民族的悲欢离合。那一刻,所有的烦忧与疲惫都随风散去,心中只剩坦荡与安宁,唯有天地辽阔,人心澄澈。原来青城的辽阔,从不张扬,而是刻在骨血里的从容,是历经千年沧桑,依旧纯粹的坦荡与豪迈。
。青城四季,皆有风情,各有韵味,却都动人如初。春到青城,冰雪消融,草木抽芽,青杨冒出嫩绿的枝芽,垂柳垂下温柔的丝绦,草原上的小草悄悄探头,破土而生,整座城都苏醒过来,处处皆是蓬勃的生机;夏日的青城,清凉宜人,没有酷暑的燥热,阳光明朗而不炽烈,人们走出家门,奔赴草原,骑马、射箭、饮马奶酒,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尽享草原的清凉与豪迈,夜幕降临,星光璀璨,晚风习习,草原的夜,安静而温柔,只有虫鸣与歌声,伴人入眠;秋来青城,天高气清,云淡风轻,层林尽染,杨树叶染成金黄,枫叶缀上嫣红,草原也换上了金黄的盛装,远处的阴山青灰与金黄相映,美得如诗似画,风过处,落叶纷飞,满是诗意与浪漫;冬至青城,白雪皑皑,银装素裹,整座城都变成了洁白的世界,草原覆雪如白玉,蒙古包积着厚厚的白雪,炊烟袅袅升起,在白雪的映衬下,暖意愈发绵长,寒风虽烈,却吹不散青城的烟火温情,反而更显这座城的坚韧与温柔。
在青城停留愈久,愈是沉醉于它的烟火与从容,愈是舍不得离去。爱它清晨的暖意,爱它老街的古朴,爱它草原的辽阔,爱它历史的厚重,更爱这里的人——淳朴热忱、平和淡然,不疾不徐,不慌不忙,在这片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一方天地,过着寻常日子,用真诚与热忱,温暖着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这座城,没有都市的喧嚣与浮躁,没有世俗的功利与纷争,它安静而从容,温柔而有力量,守着自己的节奏,过着自己的日子,却让人心生安稳,久久难忘,甘愿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偶尔,我会坐在大召寺前的石阶上,看往来行人步履匆匆,看香烟轻扬,漫向天际,看远处的阴山静默矗立,亘古不变。思绪便随风远去,想起童年收音机里的余音,想起初见时的惊艳,想起草原上的辽阔,想起老街里的烟火,所有的回忆,都温柔而清晰。青城,这座青色之城,这座历史之城,这座烟火之城,这座辽阔之城,如一位沉默而温柔的老友,无论你来或去,无论岁月如何流转,它都在这里,安静守候,岁岁安然,以最热忱的姿态,迎接每一位远方的客人,以最温柔的怀抱,安放每一份眷恋与牵挂。
夕阳西下,余晖为青城镀上一层暖金,温柔而璀璨。远山更显雄浑,街巷渐次亮起灯火,暖黄色的灯光,漫过街巷、掠过屋檐,照亮了人们回家的归途,也照亮了这座城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晚风轻拂,带着草木的清芬与烟火的暖意,温柔地包裹着这座城,也包裹着每一个热爱它的人。
青城,呼和浩特。这座蓝色的城,这座绿色的城,藏着草原的豪迈,裹着人间的温柔,载着岁月的厚重,也装着我此行最深的眷恋与牵挂。愿岁月无恙,山河安暖,愿青城安然,烟火长存;愿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能遇见温柔,安放身心,都能在这片辽阔而温柔的土地上,遇见属于自己的美好与安宁,与这座城,长相忆,常相伴,共赴岁岁年年的欢喜与安然。
从呼和浩特乘高铁返太原,轨道如练,向北收束于草原,向南延伸入太行。车窗外,阴山的青灰渐次淡去,吕梁的轮廓迎面而来,黄土高原的沟壑与草原的坦荡在视野里交替,仿佛一场跨越四百年的对话,正在这一路山影间缓缓铺展。
这场对话的开篇,是 “走西口” 的足音。 西口,是杀虎口的关隘,是晋北人背井离乡的起点。从明中叶到民国初,四百年间,无数山西人推着独轮车,揣着糠窝头,踏出长城,向北,再向北。他们越过风沙,穿过草原,最终在归化城的街巷、包头的商号、后套的田野里扎下根来。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迁徙,而是一场文明的交融。晋人带去了犁铧与耕技,让草原长出了麦浪;蒙古同胞赠予了牧歌与豁达,让农耕文明多了份辽阔。于是,二人台的曲调里,既有晋北的苍凉,又有草原的悠扬;青城的老街上,晋派的四合院旁,立着蒙式的毡房。如今高铁飞驰的轨迹,恰与当年的迁徙之路重叠,那些曾用双脚丈量的距离,如今不过数小时车程。车厢里传来的晋语乡音,与青城街头的叫卖声隐隐相和,才懂这份渊源,早已刻进了血脉,成了山与原之间,斩不断的纽带。
车过集宁,远山如黛,思绪忽然落在董其武将军身上。 这位山西河津的子弟,将一生最浓墨重彩的篇章,写在了内蒙古的土地上。从绥远抗战的百灵庙大捷,到 1949 年的和平起义,他以军人的铁血与智者的担当,护佑了这片土地的安宁。彼时,他身为绥远省主席,面对历史的抉择,毅然率十万军政人员通电起义,让 120 万绥远人民免遭战火,让青城的红墙黄瓦、草原的牧歌炊烟,得以安然延续 中国政协 。将军的选择,是山西人的忠义,也是内蒙古的福气。他用行动诠释了何为 “家国一体”,让晋蒙之间的情谊,超越了地域,升华为共同的守护与担当。如今,列车穿行在他曾守护的山河间,太行与阴山遥遥相望,仿佛两位巨人,共同铭记着这位将军的赤诚。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草原过渡到黄土高原,植被渐密,村落渐稠。
忽然明白,山西与内蒙古的渊源,从来不是单向的奔赴,而是双向的滋养。走西口的人们,带去了生存的希望,也带回了草原的豪迈;董其武将军,带着家乡的风骨,守护了边疆的安宁。这一路,山连着山,脉接着脉,农耕与游牧的文明,在岁月里相融;忠义与豪迈的精神,在山河间传承。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高铁的车窗上,也洒在连绵的群山里。远处,太原的灯火已隐约可见,而青城的草原、大召寺的香火、将军的风骨,依旧在心头萦绕。
归程,不是告别,而是更深的联结。太行与阴山,汾河与黄河,山西与内蒙古,从来都是山河一脉,骨肉相连。那些跨越时空的情谊,那些刻在血脉里的渊源,终将在岁月里,愈发醇厚,愈发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