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租了辆越野车,想在内蒙古草原上瞎逛。出了市区没走多远,轮胎就在碎石子路上扎了个窟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手机信号飘得像蒲公英。正蹲在地上犯愁,远处尘烟里滚过来辆摩托车,骑车的是个戴蓝头巾的牧民大叔,皮肤黝黑,笑起来牙特白。
“后生,车坏了?”他停下车,嗓门亮得像敲铜锣,“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今晚怕是得住蒙古包了。”
我赶紧递烟,他摆摆手说戒了,蹲下来帮我看轮胎,手指在破口处捻了捻:“戈壁滩的石头厉害,专啃外地车。”他从工具箱里翻出补丁和胶水,手法麻利得像在绣花,“往前再走二十里,有个海子,那附近住着户人家,能借宿。”
补胎的功夫,他突然扭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郑重:“到了那别乱逛,尤其别靠近东边那顶金顶蒙古包。”
“金顶?”我有点好奇,草原上的蒙古包大多是白帆布的,镶金边的少见。
“嗯,住着个年轻寡妇,”大叔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压得低了些,“三年前她男人跟狼群走了,打那以后,凡是靠近她蒙古包的外乡人,没一个顺顺当当离开的。”
我笑他迷信,他却急了,放下手里的活计:“后生别不信!去年有个开卡车的,就想讨碗水喝,结果回去路上翻了车,腿断了;前年还有个摄影师,说要拍星空,在她包外蹲了半夜,第二天相机里的照片全成了黑的,人也发了三天高烧。”
补好胎,大叔又指了指太阳的方向:“记住,太阳落山前到海子边,找那个挂着红绸带的蒙古包,那是我弟弟家。别回头,别东张西望。”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草原上的传说多了去了,多半是老人哄小孩的。
太阳斜斜挂在山头时,我终于看到了那片海子,蓝得像块打翻的颜料。水边散落着几顶蒙古包,其中一顶特别扎眼——帆布是暗金色的,顶上镶着圈铜边,在夕阳下闪着光,果然是大叔说的“金顶”。蒙古包前拴着匹枣红色的马,鬃毛打理得油亮,旁边晾着些刚洗的白衬衫,在风里飘得像面小旗。
我正想多看两眼,车窗突然被敲了敲。转头一看,是个穿蓝布袍子的女人,手里拎着个铜壶,头发编成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眼睛亮得像海子的水。
“先生,需要加水吗?”她声音很轻,带着点草原人少有的柔和,“我家就在那边。”她指了指那顶金顶蒙古包,笑的时候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我想起大叔的话,心里咯噔一下,刚想摇头,却看见她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关节处还有点红肿,像是常干重活。“不用了,谢谢,我朋友在前面等我。”我发动车子,脚却有点软。
她没再坚持,只是站在路边看着我,风吹起她的辫子,有几根贴在脸颊上。我踩油门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金顶蒙古包的光落在她身上,像披了件发光的袍子。
到了挂红绸带的蒙古包,出来迎我的是个憨厚的小伙子,正是大叔的侄子。晚饭时喝了点马奶酒,我忍不住问起金顶蒙古包的女人。
小伙子把酒碗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萨仁姐命苦。”
萨仁就是那个女人。她男人是个牧牛好手,三年前为了追跑丢的牛,闯进了野狼谷,再也没回来。按草原的规矩,寡妇的蒙古包不能随便进,尤其是外乡人,怕坏了名声。可萨仁不信这些,总在路边给迷路的人指方向,谁的车坏了,她还会把自家的马牵出来帮忙拉。
“那去年翻车的卡车司机……”
“嗨,他是自己贪杯,晚上开车没看路,”小伙子挠挠头,“至于那个摄影师,是自己作死,非要摸萨仁姐男人留下的弓箭,被蛇吓着了,回来就说胡话。”
我愣住了,想起萨仁站在路边的样子,她的眼睛那么干净,一点不像传说里的“不祥之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海子边拍日出,远远看见萨仁在挤牛奶。她蹲在牛旁边,动作熟练,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递了瓶昨天买的水果糖。
她愣了愣,接过去时指尖碰了碰我的手,有点凉。“谢谢你。”她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昨天看你车胎好像不太好,我家有备用的胶水,要不要拿点?”
我们就坐在海子边聊了会儿。她说她男人走后,好多人劝她改嫁,可她舍不得这片草原,舍不得男人种下的那片沙棘。“他说过,等沙棘结果了,就用果子给我酿醋。”她指着远处一片绿莹莹的灌木,嘴角带着笑。
临走时,萨仁塞给我一袋风干肉,说路上吃。我发动车子时,她又追上来,手里拿着块蓝色的方巾:“昨天看你脖子被晒红了,这个挡挡太阳。”
方巾上有淡淡的奶香,我把它系在后视镜上,一路开得很稳。
后来我才知道,牧民大叔说的“别碰”,不是怕她带来灾祸,是怕外乡人不懂草原的规矩,伤了她的心。草原上的人,把名声看得比金子重,萨仁守着金顶蒙古包,守的不是什么咒语,是对男人的念想,是对这片土地的踏实。
那些所谓的“传说”,不过是善良被曲解的样子。就像萨仁手里的方巾,看着普通,却藏着比阳光还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