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山的云，八月里最不讲道理——前一秒还白得晃眼，后一秒就沉得像浸过墨。2025年8月2号中午12点整，鸿门岩山口风不大，但人声嗡嗡，一拨接一拨的队伍陆续出发。没人想到，两个小时后，一条本该通向护银沟的岔路，会成了四十多双登山杖共同踩错的起点。

先说山。五台山不是一座山，是五座台顶：东台望海峰、西台挂月峰、南台锦绣峰、北台叶斗峰（海拔3058米，华北屋脊）、中台翠岩峰。最低处才624米，落差2400多米，走着走着，草甸变雾凇，松林突然就没了影子。朝台的人图的不光是风景，更是心里那点劲儿——顺时针70公里、爬升3800米，逆时针50公里、爬升2000米，后者被驴友叫“老路线”，走的人最多，也最容易让人松懈。

那天山西来的六人小队选的是顺朝。小白打头，体力好，走得快，跟后头人拉开百来米。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他想着“第一个过北台”的念头，脚底下越来越轻。护银沟那段本该难走的碎石坡没出现，他有点懵，回头一看——队伍全跟下来了，不光自己人，还有穿不同颜色冲锋衣的陌生人，一个接一个，像被线串起的糖葫芦。他挠了挠头，心说：这么多人走，还能错？

后来他看见经幡，蓝的白的红的，在树杈上翻得挺欢；又看见半截歪斜的石塔，塔尖被苔藓糊得只剩轮廓。他当场就乐了：“嚯，这路没人写进攻略里啊！”脚步更实了。可再走半小时，落叶开始厚起来，脚印越踩越浅，再后来，连踩实的土路都开始分叉、变窄，最后干脆消失在灌木丛里。他停住，喘了两口气，一扭头，身后山道上排着长龙，四十张脸全盯着他——有年轻人举着手机拍vlog，有中年大叔边走边啃苹果，还有个穿绛红僧袍的老居士拄着拐杖，默默跟在末尾。

雨是四点左右压下来的，乌云从叶斗峰背面翻滚而来，山风突然变冷。原路返回？上坡路刚下过雨，全是溜滑的青苔石。继续往下？脚下早没路了，只有几根被踩倒的蕨类，歪着指向未知。小白没说话，把水壶递给后面人，自己攥紧登山杖，低头往密林深处探了一步。他记得自己出发前查过天气预报，说“晴转多云”。谁也没查“人多是否等于安全”。

他们兜兜转转，绕过三处断崖、两片沼泽地边缘，手电光在六点前终于照见一块被风蚀得发白的指路木牌，上面“鸿门岩→南台”几个字模糊但还在。四十个人站在那儿，没欢呼，没人拍照，就静静喘气。有人掏出干粮咬了一口，饼干渣掉在泥里，像一小片雪。

山不哄人。你信它，它给你云海；你哄自己，它连岔路口都懒得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