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话多,欢迎您来观看。
01
快递是下午三点送到的。
一个大大的纸箱,沉甸甸的,从三亚寄来。寄件人是我老婆,孙怡。
我签收的时候还纳闷,她人还没回来,东西倒是先到了。打开一看,全是纪念品——贝壳串的风铃、椰壳雕刻的小猴子、几包椰子糖、还有一条花花绿绿的沙滩裙,吊牌还挂着,是她答应给闺蜜带的。
最底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抽出来,里面是一沓照片。
我坐在沙发上,一张张翻着。
第一张,她站在海边,身后是蓝天白云和一望无际的大海。她穿着那件我陪她买的碎花裙,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特别开心。
第二张,她在吃椰子,旁边坐着她的男闺蜜,赵辰。两个人对着镜头比耶,脸都快贴到一起了。
第三张,他们在玩水,海水没过膝盖,赵辰扶着她的胳膊,她笑得弯下腰。
第四张——
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沙滩躺椅上的照片。她侧躺着,赵辰躺在她旁边,两个人身上盖着一条浴巾——一条很大的、藏青色的浴巾,从她的肩膀盖到他的腰,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她的头微微偏向他的方向,眼睛闭着,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睡觉。他的手放在身侧,被浴巾盖着,看不见在做什么。
那条浴巾很大,大得足够把两个人完全遮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照片上,照在他们被同一条浴巾盖着的腿上。
他们的腿。
被同一条浴巾盖着。
我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下午三点十七分。
她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说玩得很开心,说三亚天气很好,说赵辰很会拍照,说要给我带礼物。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后天,机票已经订好了。
她的声音很兴奋,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我笑着说,好,玩得开心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她的头像,看了很久。
结婚四年,她第一次和别的男人单独出去旅游。
赵辰,她的大学同学,她的“男闺蜜”,她口中那个“比我还懂女人的男人”。他们认识八年了,从我认识她那会儿,他就存在。一起吃过饭,一起唱过歌,一起看过电影。他叫我“嫂子老公”,我叫他“小赵”。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怎么想,只有自己知道。
这次去三亚,是她提议的。
“老公,”那天晚上她窝在沙发里,抱着手机划来划去,“赵辰说他最近压力大,想出去散散心,问我有没有空陪他去三亚。”
我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
“你们俩?”
“嗯,就我们俩。”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你放心啦,他就是我哥们儿,不会有事的。而且我早就想去三亚了,一直没机会,正好趁这次。”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看着我,眼神坦荡,没有闪躲。
“你去吧。”我说。
她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我笑了笑,“玩得开心点。”
她扑过来,抱住我。
“老公你最好了!”
我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去收拾东西吧。”
她跳起来,跑进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不放心,是……
是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楚。
现在我知道了。
是那张照片。
那条浴巾。
他们腿上盖着的同一条浴巾。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翻到下一张。
还是他们俩,换了身衣服,站在一个夜市摊前,手里拿着烤串。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在旁边看着她笑。
再下一张,是日落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沙滩上,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她的头微微靠向他的方向,不知道是真的靠了,还是角度问题。
再下一张——
我停住了。
那是一张酒店阳台的照片。她穿着睡衣——一件丝质的吊带睡裙,披着一件薄薄的开衫,站在阳台上,背景是海。照片是从室内往外拍的,能看见阳台的玻璃门半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
拍这张照片的人,站在室内。
也就是说,有人在她穿着睡衣的时候,进了她的房间,或者她在别人的房间。
我翻到照片背面。
有字。
“拍于海棠湾××酒店,第三天早上。”
第三天早上。
她穿着睡衣的第三天早上。
我放下照片,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有无数个问题在转,像蜜蜂一样嗡嗡响。
那条浴巾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穿着睡衣让别人拍照?他们住的是同一家酒店吗?同一层楼?同一个房间?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的:“老公,睡了吗?我今天玩得好累,先睡啦,晚安。”
配了一张图,是酒店房间的照片,只拍了一个床头柜,上面摆着她的手机和一杯水。
我盯着那张图,放大,再放大。
床头柜旁边,露出一角白色的枕头。
枕头上有两个凹陷。
两个。
我盯着那两个凹陷,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没动。
然后我放下手机,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她躺在沙滩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光滑的皮肤和长长的睫毛。
那条藏青色的浴巾从她肩膀盖下来,一直延伸到他的腰。
他的手放在身侧,被浴巾盖着,看不见。
我翻到下一张。
是她单独的照片,站在一棵椰子树下,笑得很甜。
再下一张,是她和赵辰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天涯海角”那块石头前面,肩膀挨着肩膀,笑得特别开心。
再下一张——
没了。
一共十二张照片。
十一张有她。
九张有他。
一张,他们盖着同一条浴巾。
我坐在沙发上,把这些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最后变成灰蓝色。
我没开灯。
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门锁响了。
我抬起头。
灯亮了。
孙怡站在门口,拖着行李箱,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老公?你怎么在家?今天不是周五吗?”
我看着她。
她晒黑了一点,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提前下班。”我说。
她走过来,把行李箱放下,凑过来想亲我。
我偏了偏头。
她愣住了。
“怎么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照片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收到照片了?”
“嗯。”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起来。
“老公,你听我解释……”
“那条浴巾是怎么回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等她说。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很小声地说:
“我们……就是晒晒太阳,没什么的。”
没什么的。
盖着同一条浴巾,没什么的。
穿着睡衣让别人拍照,没什么的。
酒店房间的枕头上有两个凹陷,没什么的。
我站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老公,真的没什么,你相信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看了四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它们亮亮的,像星星。结婚那天,它们湿湿的,像湖水。每天早上醒来,它们眯着,像没睡醒的猫。
现在,它们红红的,有眼泪在打转。
可我不知道,这眼泪,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心虚。
“赵辰住哪个房间?”
她愣了一下。
“什么?”
“酒店。”我说,“你们住哪个房间?”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等着。
过了很久,她才很小声地说:
“同一个楼层……”
“同一个房间?”
她摇头。
“不是,不是同一个房间,是隔壁……”
隔壁。
同一个楼层,隔壁房间。
然后第三天早上,她穿着睡衣,站在阳台上,让他拍照。
我绕过她,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她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02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盯着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张照片。
那条藏青色的浴巾。
她闭着眼睛的脸。
他被盖住的手。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我走出去,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步道。有人在遛狗,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慢点慢点”。远处有小孩在哭,哭声尖锐,划破夜色。
我走到小花园里,在长椅上坐下。
十月底的夜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在身上冷飕飕的。我穿着短袖,出来的时候忘了拿外套,此刻抱着胳膊,坐在那儿,看着前方黑漆漆的花坛。
手机响了。
是她的电话。
我看了看来电显示,没接。
手机继续响,一声一声,像催命。
响了十几声,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起来。
还是她。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手机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塞进口袋。
夜风继续吹,吹得树叶沙沙响。
我坐在那儿,想起一些事。
想起第一次见赵辰,是我们恋爱一周年的时候。孙怡说有个特别好的朋友想见见我,约了一起吃饭。那天赵辰穿一件格子衬衫,戴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客客气气。他叫我“哥”,给孙怡夹菜,吃完饭抢着买单。临走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哥,你好好对怡怡,她是个好女孩。”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人不错。
后来见面的次数多了,我才慢慢发现一些细节。
他知道她喜欢喝什么口味的奶茶,知道她吃火锅必点的三样菜,知道她每个月哪几天情绪不好。他知道她小时候的糗事,知道她大学时的恋爱,知道她所有我不曾参与过的过去。
有时候他们聊天,聊起以前的事,她会笑得前仰后合。我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像个外人。
我问过她:“你和赵辰,真的只是朋友?”
她看着我,眼神坦荡。
“当然是朋友,不然还能是什么?他是我男闺蜜,就是那种可以聊任何事但绝对不会有任何事的关系。”
我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相信。
现在,那张照片摆在我面前。
那条浴巾盖在他们腿上。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她发的微信。
“老公,你回来吧,我跟你解释清楚。”
“赵辰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也觉得这事得说清楚。”
“他马上过来,我们一起当面跟你说。”
我看着这几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客厅里亮着灯,孙怡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旁边坐着一个人,赵辰。
他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哥。”
我没说话,走过去,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三个人,三张沙发,像在谈判。
孙怡先开口。
“老公,那张照片,我可以解释……”
“让他说。”我看着赵辰。
赵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哥,这事怪我。”他说,“那条浴巾是我盖的,不关怡怡的事。”
我盯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
“那天我们在沙滩上晒太阳,我有点冷,就拿了条浴巾盖上。后来怡怡也冷,我就把浴巾往她那边挪了挪。我们真的就是盖着晒了会儿太阳,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
“真的什么都没干。”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坦诚,“哥,我认识怡怡八年了,要有事早有了,不会等到现在。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仅此而已。”
我看着他,又看着孙怡。
“那张照片谁拍的?”
孙怡小声说:“路人。”
“路人?”
“嗯。”她说,“我们在那儿躺着,有个阿姨路过,说给我们拍张照。我们就把手机给她了。她拍完就走了,我们也没看,回来洗出来才发现是这样。”
我沉默了几秒。
“那酒店那几张呢?”
孙怡的脸红了。
“那是……那是第三天早上,我去他房间拿东西,顺便站在阳台上看了看海,他就帮我拍了一张。”
“你穿着睡衣,去他房间拿东西?”
“他借了我的充电宝。”孙怡说,“头天晚上他手机没电了,问我借充电宝,我借给他了。第二天早上我去拿,就顺便——”
“顺便让他拍了张照片?”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辰在旁边开口。
“哥,那天早上她来敲门的时候,我还没起床。她就在门口等着,我穿好衣服才开的门。她进来拿了充电宝,站阳台上看了会儿海,我说给你拍张照吧,就拍了。前后不到五分钟。”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她来的时候你还没起床?”
他愣了一下。
“我……我听见敲门声才醒的。”
“那她怎么知道你穿好衣服了?”
“她问我好了没,我说好了她才进来的。”
我转头看孙怡。
“是这样吗?”
她点头。
“是这样。”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这两个人。
他们的解释,听起来很合理。
可我心里那根刺,还是扎得生疼。
不是因为不相信他们。
是因为那张照片,那种亲密,那种自然——那种他们之间存在的、我永远无法介入的东西。
八年。
他们认识八年了。
八年里,他们一起经历过多少事?分享过多少秘密?在彼此最难的时候,给过多少安慰?
而我,只认识她四年。
这四年里,我能比得上那八年吗?
我不知道。
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赵辰,你先回去吧。”
他看了孙怡一眼。
孙怡冲他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哥,对不起。”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孙怡。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我问了一句。
“孙怡。”
她抬起头。
“你爱他吗?”
她愣住了。
“什么?”
“你爱赵辰吗?”我又问了一遍,“不是那种朋友的爱,是那种……那种想和他在一起的爱。”
她的眼眶红了。
“不爱。”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爱他。”
“那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最重要的人。”她打断我,“但不是那种重要。是那种……那种像家人一样的重要。”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我。
“老公,你听我说。”
我看着她。
“我认识他八年,他陪着我度过了很多很难的时候。我失恋的时候,他陪我喝酒;我生病的时候,他陪我去医院;我爸妈吵架的时候,我躲在他家哭。他是我的亲人,不是爱人。”
她抓住我的手。
“但爱人只有你一个。从认识你那天起,就只有你一个。我爱你,我想和你结婚,想和你过一辈子。这些,从来没有变过。”
我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
“那为什么瞒着我去三亚?”
她低下头。
“因为我想……想最后任性一次。”
“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我。
“赵辰要出国了。”
我愣住了。
“什么?”
“他拿到了澳洲的工作签证,下个月就走。”她的眼泪掉下来,“可能以后很少有机会见面了。他说想最后和我一起出去玩一次,我就答应了。我知道你不放心,但我真的只是想……想和他好好告个别。”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我怕告诉你他要去澳洲了,你会觉得我是在找借口。我怕你不同意我去,又怕你同意但不高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就瞒着你了。”
她抓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老公,对不起。我不该瞒你,不该让你担心,不该让你看到那样的照片难受。我错了,真的错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落在我手背上。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是什么歌。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他什么时候走?”
她愣了一下。
“下个月十五号。”
“机票订了?”
“嗯。”
我点点头。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忐忑和期待。
“老公……你原谅我了?”
我没回答。
只是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
“去洗把脸。”
她愣愣地看着我。
“我出去走走。”
“老公——”
“别跟来。”我说,“让我静一静。”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03
夜更深了。
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路灯把步道照得昏黄,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很乱。
孙怡的话一直在转。
他要出国了。她想最后告个别。她怕我不同意。
这些理由,听起来都说得过去。
可那张照片呢?
那条浴巾呢?
那个早晨,她穿着睡衣,去他房间拿充电宝呢?
我相信她不爱他。
可是,那八年呢?
那些她难过时他陪着她的夜晚,那些她开心时第一个分享的人,那些我不曾参与过的过去——那些东西,真的能因为“不爱”就一笔勾销吗?
我不知道。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赵辰。
他靠在一棵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直身体。
“哥。”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怎么还没走?”
“等你。”他说,“我知道你会出来。”
我看着他。
路灯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疲惫和红红的眼眶。
“哥,我想跟你聊聊。”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我们走到小区外面的小广场上,找了张长椅坐下。夜风有点凉,吹得树叶沙沙响。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有几个大妈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隐隐约约传来。
他先开口。
“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换了我,我也难受。”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我和怡怡,认识八年了。大学时候就认识,同一个社团的。她大一,我大二。第一次见面,她在台上唱歌,我在台下拍照。后来就熟了。”
他看着前方,眼神有点飘。
“那会儿我喜欢她。”
我转头看他。
他苦笑了一下。
“追过,没追上。她说对我没感觉,只适合做朋友。我难受了一阵子,后来就想通了。做朋友也挺好,至少能一直陪着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些年,我看着她谈恋爱,看着她失恋,看着她遇到你,看着她结婚。每一次,我都在旁边。她开心的时候,我替她高兴;她难过的时候,我陪着她哭。有时候我也问自己,这样值不值得?”
他抬起头,看着我。
“后来我想明白了。值不值得,不是由结果决定的,是由过程决定的。这些年,能陪着她,能看着她笑,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对我来说,就够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他继续说,“我马上要去澳洲了。可能很久很久都见不到她了。这次去三亚,是我提的。我说,最后一起出去玩一次吧,就当告别。她犹豫了很久,最后答应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知道她怕你不同意。我说,那就不告诉他,等回来再说。她不同意,说不能瞒你。后来还是瞒了。为什么?因为她怕你难受,怕你多想,怕你不同意她去。她太在乎你了,所以反而不敢跟你说实话。”
他顿了顿。
“哥,那张照片,真的就是个意外。我们就是晒了会儿太阳,什么都没干。她穿着睡衣来我房间,也是真的拿了充电宝就走。我拿我的人格发誓,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他看着我,眼神坦诚。
“哥,她爱你。这八年,我看着她一次次恋爱,一次次分手。只有对你,她是认真的。她说起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说要和你过一辈子。这些话,她从来没当着你的面说过,但跟我说过无数遍。”
他站起来。
“哥,我走了以后,你好好对她。别因为今天的事,心里有疙瘩。她值得你信任。”
他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站起来,握住。
“一路顺风。”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哥。”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我站在小广场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夜风很凉,吹得我有点冷。
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孙怡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像一只淋了雨的猫。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老公……”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看着我,不敢说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他走了。”
她愣了一下。
“赵辰?”
“嗯。刚才在楼下碰见他。”
她的眼眶又红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们之间清清白白。”我说,“说他追过你没追上,说他要走了,让我好好对你。”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孙怡,你后悔嫁给我吗?”
她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你后悔吗?”我又问了一遍,“跟他比,我是不是……太平凡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哽咽着,“我怎么会后悔?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抓住我的手,“老公,你听我说。”
我看着她。
“赵辰是我最重要的人,但不是那种重要。他是我的过去,是我的朋友,是我的亲人。但你不是。”
她握紧我的手。
“你是我选的人。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共度一生的人。”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我手背上。
“这四年,我每一天都很幸福。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你在旁边,我就觉得,真好。每天晚上睡觉,你搂着我,我就觉得,真安心。这些,赵辰给不了我,任何人都给不了我。”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全是泪。
“老公,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最好的,是因为你就是你。”
我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出声来。
我拍着她的背,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进来一地银白。
我抱着她,忽然想起赵辰说的那句话。
她说起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是的,我见过那光。
每天早上醒来,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就是那光。
那光,不是给朋友的。
是给爱人的。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
她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她和赵辰怎么认识的,说她为什么拒绝他,说这些年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她说得坦诚,没有隐瞒,没有闪躲。
我听着,心里的那根刺,慢慢没那么疼了。
不是因为它不在了。
是因为我知道,那些过去,是她的过去。
而她的现在和未来,是我的。
凌晨两点,她在我怀里睡着了。
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个孩子。
我看着她,想起那张照片。
那条浴巾,那个早晨,那些亲密的瞬间。
它们还在。
但已经不重要了。
04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煎蛋的香味。
我走出去,看见她正在厨房里忙活,穿着围裙,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带着笑。
她看见我,说:“醒了?快去洗漱,马上好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干嘛?”
“没什么。”
她把煎蛋翻了个面,靠在我怀里。
“老公。”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我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吃完早饭,她说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赵辰那边。”她说,“他去澳洲之前还有些东西要处理,我去帮他收拾收拾。”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你放心吗?”
我想了想,说。
“几点回来?”
“下午吧。”
“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公。”
“嗯?”
“我爱你。”
我笑了笑。
“知道了,去吧。”
她换了衣服,出门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转。
不是怀疑,是别的什么。
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下午三点多,她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递给我。
“这是什么?”
“赵辰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本相册。
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哥,这些照片,留个纪念。”
我翻开。
第一页,是孙怡和赵辰的合影,大学时候的。她扎着马尾,穿着白T恤,他穿着格子衬衫,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特别灿烂。
下面写着日期:2016年9月。
第二页,还是他们俩,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季节。她穿着羽绒服,他穿着大衣,两个人站在雪地里,脸冻得红红的,还是笑着。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都是他们。
一年又一年,一张又一张。
最后一页,是我认识的。
那是我们的婚礼上拍的。她穿着白婚纱,我穿着黑西装,两个人正在切蛋糕。赵辰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笑。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怡怡,祝你幸福。哥,对她好点。”
我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孙怡坐在旁边,也看着那本相册,眼眶红红的。
“这是他昨晚赶出来的。”她说,“说想留个纪念。”
我合上相册,放在茶几上。
“他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十五号。”
“那天我去送你。”
她抬起头,愣住了。
“你?”
“嗯。”
她的眼眶又红了。
“老公……”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哭了,又不是见不到了。”
她点点头,把脸埋进我怀里。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就在我家,孙怡做的饭,我打的下手,赵辰坐在客厅里,紧张得一直喝水。
菜上齐了,三个人坐下。
我倒了三杯酒,举起杯。
“来,喝一个。”
赵辰愣了一下,连忙举起杯。
孙怡也举起杯。
“赵辰,”我说,“到了澳洲,好好干。”
他用力点头。
“谢谢哥。”
“有什么事,打电话。”
“好。”
三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聊了很多。聊他要去的地方,聊他的工作,聊以后怎么保持联系。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认真。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孙怡在旁边帮忙,两个人在厨房里说说笑笑,像以前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笑声,心里忽然很平静。
不是不介意。
是接受了。
接受她有一个认识了八年的朋友,接受他们之间有我不曾参与的过去,接受他即将远行,而她需要好好告别。
因为这些,都不影响她爱我。
九点多,他要走了。
站在门口,他看着我。
“哥,我走了。”
我点点头。
“到了报平安。”
“好。”
他看了孙怡一眼,笑了笑。
“怡怡,照顾好自己。”
孙怡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你也是。”
他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冲我们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
孙怡站在我旁边,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搂着她,没说话。
电梯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最后停在1楼。
他走了。
那个认识她八年的人,走了。
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有些告别,需要眼泪。
哭出来,就好了。
05
赵辰走的那天,我们去机场送他。
十五号,下午三点,浦东机场。
他托运了行李,拿着登机牌,站在安检口前,看着我们。
“哥,怡怡,我走了。”
孙怡终于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别哭了。”
她松开他,退后一步,擦了擦眼泪。
他看着我,走过来。
“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让我来告别。”他说,“谢谢你愿意相信我们。”
我看着他。
二十四五岁,一个人去异国他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脸上带着笑,眼眶却红着。
“到了好好干。”我说。
他点头。
“会的。”
“有什么事打电话。”
“好。”
他看了孙怡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哥,对她好点。”
“会的。”
他笑了,转身走进安检口。
我们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孙怡靠在我肩膀上,无声地流着泪。
我搂着她,看着那块巨大的航班信息屏,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目的地。
悉尼,墨尔本,布里斯班。
他要去的地方,在屏幕的最上面。
航班号:MU561。
起飞时间:16:25。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走吧。”我说。
她点点头。
我们转身,往出口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怎么了?”
她回过头,看着安检口的方向。
很久。
然后她转回头,看着我。
“走吧。”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出机场,走进十月底微凉的空气里。
车子驶上高速,往家的方向开。
她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一直没说话。
等红灯的时候,我转头看她。
“想什么呢?”
她回过神,看着我。
“在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总有机会的。”
她点点头。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她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翻着那本相册。
一张一张,一年一年。
从青涩到成熟,从陌生到熟悉。
最后一张,是婚礼上的合影。
她穿着白婚纱,笑得像朵花。
我合上相册,放在茶几上。
她洗完澡出来,坐在我旁边。
“老公。”
“嗯?”
“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去送他。”她说,“谢谢你没有因为这件事跟我吵架。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我看着她。
“孙怡。”
“嗯?”
“你以后还会想他吗?”
她愣了一下。
“会。”她说,很诚实,“但只是偶尔想想,像想一个老朋友那样。”
“那就好。”
她靠在我肩膀上。
“老公。”
“嗯?”
“我爱你。”
我搂着她,没说话。
窗外,月亮很圆。
又是一个安静的夜晚。
一个月后,赵辰发来消息。
说他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华人开的摄影工作室,老板人挺好。说悉尼天气很好,就是房租有点贵。说想我们了,等过年争取回来一趟。
孙怡看了,高兴得不行,一直说“太好了太好了”。
我在旁边看着,笑了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老公。”
“嗯?”
“谢谢你。”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瓜。”
她笑了,靠进我怀里。
那天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不好看,但她看得很认真,靠在我肩膀上,时不时笑两声。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那张照片。
那条浴巾,那个早晨,那些亲密的瞬间。
它们还在我脑海里,没有消失。
但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她在我身边,因为她爱我,因为我们是夫妻。
而那些,才是最重要的。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有烟花绽放,五颜六色的,照亮夜空。
新的一年,快来了。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老公。”
“嗯?”
“明年咱们去旅行吧?”
“去哪儿?”
“随便,哪儿都行。”她笑了笑,“只要和你一起。”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
她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一朵,照亮了整片天空。
我抱着她,看着那些光,心里忽然很平静。
那条浴巾,那个男人,那些过去——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在。
我在。
我们在。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很多年以后,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她靠在我肩膀上,眯着眼睛,像只晒太阳的猫。
我低头看她,她也抬头看我。
“老头子。”
“嗯?”
“这辈子,谢谢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真好。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陈皮话多,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