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网上刷到那种标题,震惊!重庆这个小县城里,居然藏着中国唯一的‘古代军校’?,多半以为又是哪家古装剧取景地。等你真走进铜梁区的安居古城,会发现这标题挺典型,字字没说假话,就是有点真不多。
安居这个地方,底子确实厚。隋代就设县,镇子顺山就水,涪江和琼江在这里汇合,城里挤满了文庙、武庙、城隍庙、禹王庙、万寿宫、紫云宫,老资格的九宫十八庙。按现在的景区文案来说,就是看得见山水,也看得见历史的那一挂。
顺着石板路往里走,有一扇不太起眼的大门,门楣写着陆军军官学校。对黄埔军校稍微有点印象的人一眼就懂,你以为是哪座古代军校,其实是抗战时期西迁黄埔的一个校址。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中央军校从南京一路往西撤,经江苏、安徽、江西、湖北、湖南,最后在1938年6月抵达四川铜梁安居一带,整整走了一年多、两千多公里。那会儿重庆当陪都,人满为患,机关部队扎了一圈,腾不出一整块地给这么大一所军校,于是只好曲线救国,把校本部分散安置
第十三期在铜梁县城;
第十四期第一总队在安居镇,第二总队在铜梁虎峰;
第十五期一总队干脆被塞到了壁山。
你现在在安居看到的这座陆军军官学校,其实就是当年十四期一总队和部分校本部的所在地。学生住的,多半是改造过的文庙、会馆或者临时搭的草棚;操场也是临时开垦出来一块空坝子。走进大门,石梯上去,是那面被铲掉字的白墙,隐约还能辨得出博学、修德、明志几个字。说难听点,这已经不只是励志标语,更像是那些在战火里念完军校的人,给自己立的墓志铭。
那几年条件有多苦?史料里写得很直白,物价飞涨,军饷经常拖欠,学员每月的米粮标准一降再降,有人饿得在行军中背着枪就晕倒。教室里讲的是战术、射击、筑城,课堂外等着他们的是前线缺官断员的部队,毕业你以为是找工作,其实是直奔战场去填坑。
所以,从时间线看,这当然你以为是什么古代军校,其实是一所标准的近现代军事院校在非常时期的临时校区。所谓古代,大概只是营销号为了蹭古城气质加的滤镜。
更有意思的是,全国唯一第一军校这种说法,别的地方也很爱用。昆明的云南陆军讲武堂,因为是目前国内保存最完整的一整组百年军校建筑,就被不少报道冠名为中国第一军校;河南鹤壁云梦山景区,又把鬼谷子讲课的水帘洞包装成战国古军校,对外号称中华第一古军校。你要真逐字较真,这几块牌匾打起来,估计能从战国吵到抗战。
安居这块陆军军官学校,至少还有一个好处,它诚实。它不装什么鬼谷子课堂复原现场,就是大大方方告诉你,黄埔军校,曾经在这里上过课。至于是不是唯一第一,说实话,没那么重要。
说到这儿,顺带可以看出重庆这座城跟军校有多有缘。
歌乐山下,曾经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重庆通信学院,是新中国成立后全国唯一的高等军事通信院校,从西南军政大学通信兵工程学院雷达工程学院一路演化来,培养了从刘伯承到一大批雷达专家在内的通信人才;在大学城边上,地铁一号线陈家桥站外那片残破老楼,前身是重庆炮校,1949,1970年的二十年里,为全军输送了成批炮兵侦察军官,如今只剩下一枚偶尔露头的八一军徽和一地爬山虎。从抗战陪都到共和国军工基地,重庆一度几乎是军事院校集中营。
但你真站在安居古城的街口,耳边是铜梁龙翻腾的锣鼓,脚下是被人踩亮地青石板,两江抽上来的水在巷子尽头哗啦啦地流,这些大词,唯一第一摇篮,一下子又显得轻飘了。
门口那家十几平米的樊氏面馆,墙皮剥落、桌凳积灰。按当地人的说法,当年在这里打杂的年轻人邱少云,就是从这条街上报名参军,最后在朝鲜战场上忍着烈火不动,牺牲在离家万里的山坡上。你很难说,这碗没端出口的面,和山坡上那团火,到底哪一个更配叫一声军校精神。
所以,怎么评价安居这座藏着军校的小城?
如果你欢喜排行榜,那它既不是最古老的军校,也不是唯一的军事遗址;但如果你愿意把时间线铺开看一眼,就会发现这里串起的,是一条很完整的中国近现代军事教育史,从黄埔西迁,到解放后的通信学院、炮校,再到一个又一个普通青年从街边店铺走进部队。
与其纠结它到底算不算古代军校,不如在安居找个下午,顺着那面写过博学修德明志的墙慢慢走一圈。想一想,那些从寺庙草棚里走出去的人,很多连毕业照都没拍,就永远停在了某条山脊线的坐标里。
记住他们,比记住唯一第四大古城之类的噱头,要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