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从酒店出来,叫了车。车窗外,城市还带着初醒的硬朗,晨光却已软软地泼下来了。不一会,便到了翠湖。一下车,阳光不是那种霸道的、刺眼的亮,我们的脸上立马有了笑意。
一路走去,道旁的炮仗花,开得汪洋恣肆,一串串,一挂挂,金灿灿的,仿佛憋足了一冬的热情,都要在这空气里噼啪作响地爆开来。空气里浮动着咖啡的焦香,一家家小小的店,慵懒地开着门,带着人间的烟火气。
还未到翠湖,先见了人。湖畔的长椅上,日光最好的地段,三三两两坐着些老人。他们也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银白的发丝在光里成了最柔和的丝线,脸颊上的皱纹也被熨得平展了些。有的缓缓踱着步,背着手,每一步都像在度量这得来不易的安闲;有的聚在一处,随着听不真切的乐曲,缓缓地舞着;更远处,还有对着湖面写生的,一笔一笔,将眼前的绿,心头的静,都涂到画板上去。
我静静地站着,心里蓦地涌起一股温热的感动。一个城市,有这样一片湖水,能将天光云影收容,能将市声喧嚣滤净,能让它的老人们在日头下,安然地搁下人生的重担,舒展着筋骨与记忆,这对于老人来说应该是最幸福的了。
走近些,那湖水,是一种盈盈的的碧绿,不很透明,却厚甸甸的,像一块极大的、未经雕琢的翡翠,沉静地卧着。水面平滑如镜,将岸上的柳,天上的云,都一丝不苟地临摹下来。
几只鸭子悠悠地浮着,红的喙,斑斓的羽,划开这匹静止的绿绸,身后拖出长长的、渐渐消散的縠纹。它们那样自在,仿佛这整片湖,这整幅倒悬的天地,都是它们无垠的领地。
我的脚步,不知不觉地,就与那鸭子的划动合上了节拍,慢了下来,再慢下来。四下望去,是无边无际的、层次各异的绿。近处柳的鹅黄嫩绿,远处松柏的苍青沉绿,都一一倒映在湖中,水下的世界于是比岸上的更为丰腴,更为静谧,仿佛藏着另一个更安宁的春天。
信步走去,湖的一隅,景象忽然不同了。那是一池的荷。时令尚早,不见亭亭的花,只有田田的叶,一片挨着一片,一叶覆着一叶,几乎铺满了那一湾水面。那些叶子,有的刚出水不久,还带着稚嫩的、卷曲的羞涩;有的则已舒展开来,圆圆的。
我寻了池边一块被太阳晒得微温的石墩,静静地坐下。我与这一池的荷,便都成了日光下的生灵了。我能感觉到背脊上阳光的重量,暖意一丝丝渗进衣衫,熨帖着肌肤,骨骼似乎也在悄悄地、惬意地舒展。那些荷叶,想必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吧?
你看它们,那样静,又那样充满勃发的生机,仿佛每一寸叶脉里,都在进行着寂静的、欢愉的呼吸。这一刻,人与物,光与影,动与静,都模糊了界限,一齐沉醉在这无言的、温暖的舒展之中了。
坐得久了,目光便悠悠地荡开去。远远的,对岸有一棵树,孤独地立着,树上竟密密麻麻缀满了果子,在湛蓝的天幕下,红得那样热闹,那样耀眼,像无数盏小小的灯笼,要把那片天都点燃了似的。是柿子树么?心里生出一点讶异,一点欣喜。在这满目青绿的园子里,那灼灼的一点红,真如画龙点睛的一笔,让整个画面都活了起来。被那抹亮色牵引着,我起身,绕了半片湖,走到近前。待看清了,不禁一怔,随即哑然失笑。那累累的“果实”,原来是工匠巧手制作的赝品,塑胶的质地,涂着鲜艳的、永不褪色的红。然而,围在树下的人们,却似乎并不在意这“真”与“假”的分别。他们仰着头,脸上漾着笑,举起手机,相机,寻找着最好的角度。我听见一个年轻的母亲对她的孩子说:“看,柿子,柿子!‘柿柿’如意呀!”
我退开几步,望着那棵热闹的假树,和树下那些洋溢着真切欢喜的人们。先头那一点因为“假”而生的微微的失落,此刻忽然消散了。真的柿子,会熟,会落,会腐烂,提醒着人时光的流逝与事物的凋零。而这一树的“假”,却恒久地红着,炽烈地悬着,它不承诺自然的真实,却慷慨地赠予人一个美好的、不变的寓意。在这片刻的翠湖时光里,人们所求的,或许也并非是那果实真实的甘甜,而正是这一份“事事如意”的、带着温度与光泽的盼头罢。
日光稍稍西斜了些,给湖面拉出了更长的、金色的光带。我循着来路,慢慢地往回走。那金灿灿的炮仗花,那安坐的老人,那碧沉的湖水与悠游的鸭,那满池静静舒展的荷,还有那棵红得耀眼的、虚假而又真诚的柿子树,都一一叠印在心里。
这一汪翠湖,收留了自然的绿意,也抚慰着人世的悲欢;它既有真实的、随四季流转的枯荣,也容得下这份人造的、恒久的祝愿。而我,带走的不过是半日的清闲,与这一怀被阳光和湖水浸透了的、沉甸甸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