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加尔湖的致命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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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2月20日,在贝加尔湖奥利洪岛北线的返程途中,一辆载着中国游客的“小钢炮”越野车陷入冰缝后沉入湖中,造成8人遇难。

随着免签政策的出台以及社媒攻略行程的分享和推荐,贝加尔湖冬季旅游持续升温,游客数量不断攀升。然而,在客流快速增长的同时,作为热门目的地之一的奥利洪岛,在基础建设和日常管理方面,并未做好准备。

记者|栾若曦

编辑|王珊

坠湖

现在回想起在车上坠湖的那个瞬间,穆钧对许多细节的印象都是模糊的,“当时情况太危急了”。

他和妻子是上午10点左右登上一辆UAZ越野车的,这是当地最常见的交通工具,俗称“小钢炮”,随后开启位于俄罗斯贝加尔湖奥利洪岛北线的游览。与他们同游北线的有一对母女,三个来自武汉的女孩子,还有一位男性。

贝加尔湖的22个岛屿中,奥利洪岛的面积最大,约730平方公里,被称为贝加尔湖的“心脏”,人们来此冬季旅行观赏蓝冰、高悬岩石的冰瀑,以及被封存在冰层中层层叠叠、大小不一的气泡,其旅游线路分为“南线”和“北线”。穆钧记得整个北线的驾驶过程中,车子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冰面上行驶,基本沿着前车的车辙印开。司机是一名当地男性,由于语言不通,途中大家基本没有什么交流。路上有三个主要景点,每到一个景点,司机只是打手势让游客下车,也没有过多的介绍,大家自行拍照,司机在车里等人返回。待到中午最后一个景点,司机还给大家做了鱼汤饭,“都很正常。”

行驶在贝加尔湖冰面上的越野车(受访者供图)

意外是在返程路上发生的。下午不到3点钟,车子行驶到奥利洪岛霍博伊角附近,是穆钧等人之前游玩过的景点。穆钧称,司机想停车让大家继续玩,但大家很累,让他直接开车回去。也就是这个时候开始,司机偏离了有车辙印的路段,开往冰面的薄冰附近,从车内能明显看到薄冰的颜色比一般冰面要深很多,路面很崎岖,车里非常颠簸,同行的游客都在惊叫,大喊“Stop”,但是司机并没有停下来。短短几秒内,穆钧听到了冰层碎裂的声音,车陷到了湖里。

“大家都很惊恐,有点愣住了。”穆钧说,乘客座椅一共有三排,一个女孩坐在副驾驶,另外两个女孩坐在乘客座椅第一排,随后是那对母女和一位男生,穆钧和妻子坐在靠近后门的最后一排。事故发生时,车身侧面平常用于上下乘客的门卡住了拉不开,车窗似乎也不能打开,他用力打开了一侧的后门。从后门出来后,穆钧看到其他游客围到冰窟窿旁边,朝他扔绳子,一开始没抓住,他跟着车辆往下沉,重新浮起来后,才抓住了绳子,被大家拽上岸。回到岸上,穆钧回头把绳子又扔下去,想继续救人,但车很快下沉到看不清了,“没有人了,很绝望。”现在回想自己逃生时妻子和车内其他人的状况,穆钧脑海里一片空白。

事故发生的时候,乘坐另一辆游览车的梁安瑶和蒋菲正在附近看蓝冰拍照。梁安瑶说,她们下车就发现了一条宽度约两米的冰缝,延伸有十几米长,再往前还有横向的拐弯分岔。“我当时就觉得他们的车离冰缝太近了”。梁安瑶说,这一路看到的游览车,都是后面的车跟着前面的车的车辙印驾驶,形成一个小车队,抵达一处景点,分散开停车,再次上路又会自动形成小车队,“超车的情况都很少”。据蒋菲观察,这辆车从坠湖到完全沉没“只有一两分钟的时间”。

贝加尔湖的冰面上存在裂纹(受访者供图)

逃生后,穆钧听当地的华侨介绍,有时候司机会在冰面上进行危险的漂移,来制造惊险刺激的体验,经常包含在旅行的结尾。穆钧猜测,司机驶离主要路段可能是为了“炫耀车技”。根据俄方通报,除穆钧外,车辆上其余7名中国游客和1名俄罗斯司机均溺亡。

平金营是河北涿州市拾光救援队队长,也是中国潜水救捞(CDSA)舟艇急流救援教练。他对本刊分析称,本次事故发生在贝加尔湖那样低温环境中,落水者的体温会快速下降,冰水的导热性是空气的20多倍,人体热量会瞬间流失,短时间内会出现失温、肌肉僵硬的症状,失去自救能力。而且落水车辆可能被冲入冰裂缝深处,水下能见度极低,且可能存在冰层挤压、暗流等风险,搜救范围难以锁定,作业效率极低,这些因素都加大了救援的难度。

野线路

岑青是在2月21日凌晨得知女儿洋洋遇难的消息。洋洋2月18日离开国内前往贝加尔湖旅游,一路上看到任何风景都会及时在群里分享。上午11点多,大家还在群里说笑,但整个下午女儿都没有再发消息过来,岑青觉得反常,给女儿的电话也打不通,“感到一阵害怕”。

与洋洋同去的还有另外两名女孩,三个人是研究生同学,都在武汉工作。岑青去问其他两个女孩的妈妈,是否和孩子取得了联系,大家的情况一模一样,三个孩子都失联了。“我实在不敢相信,一开始还抱着侥幸的心理,是不是他们所在的位置网络信号不好。”岑青说,直到另一位妈妈联系了当地的领事馆,配合提交了孩子的身份证、护照复印件。21日凌晨,领事馆工作人员赶到了事故地点,才确认了身份,遇难者里有三个女孩子。

这趟奥利洪岛之行是穆钧在1月初就订好的,穆钧通过国内某综合性专业旅游平台的一家旅行社订购的拼车服务。贝加尔湖奥利洪岛南北线上下岛两天的行程,第一天走南线,第二天再去北线,人均1600元,预订服务中包含了整天行程的车辆、司机与酒店接送服务。支付款项后,平台拉了一个微信群联系,穆钧只在每次出发前一天晚上,会收到第二天接送车辆的车牌号与上车时间,两天安排的司机不同,也没有介绍过司机的身份信息,南线乘客只有穆钧夫妇和住同一家旅店的那对母女,北线乘客又多了三个女孩子和一位男性游客。穆钧通过交流得知,那对母女和三个女孩子也是在同一家旅行社预定的车辆。

但俄罗斯旅行社协会报告称,事故车辆上的游客没有通过旅行社安排游览,他们所走的路线没有与旅行社代表协调。另据俄罗斯联邦调查委员会通报称,奥利洪岛胡日尔村一名36岁的居民被确定为此次非法运输游客的实际组织者和协调员,目前已被拘留,电话、信件和财务收据等证据表明,他持续参与非法旅游业务,并从这一活动中获得大量收入,与他的失业身份不符。岑青称,目前司机和地陪的资质还在调查中,现在也无法确认她们如何和地陪对接。穆钧说,在预定租车服务后,自己也并不清楚背后的实际安排。在事故发生前,他与这位所谓的“实际组织者”没有任何联系,负责和穆钧沟通行程事宜的群聊里只有中国人,其中直接联系人的微信名为“贝加尔湖一手地接”,他们人都在国内。

贝加尔湖官网的风险提示

万羽在俄罗斯工作生活了8年,其中2021年到2024年都在贝加尔湖附近伊尔库茨克州居住,他对本刊表示,“南北线”上的冰路并不是官方允许的。林家栋在奥利洪岛运营过民宿和旅店。林家栋对本刊介绍,奥利洪岛主要的游玩项目的“南北线”,原本是陆路线,需要翻山越岭,冬季还有积雪,北线更是“地狱模式”的难走,有时候车左右倾斜能达到45°,上下颠簸更是正常现象。早期车子只有在很少的地方可以上冰面,例如中午做饭的时候,司机会在冰面上打洞倒入伏特加给客户品尝,在冰面上摆桌子用餐。而且车上冰的时候,游客一定要下车。林家栋称,但还是有很多司机为了图省事,会直接载客上冰行驶数个小时。有多次贝加尔湖穿越经验的王鑫磊说,所谓奥利洪岛“南北线”的冰上线路,更多是靠当地司机凭借经验“踩线”踩出来的。

被忽视的风险

奥利洪岛上的主要驾驶工具,就是此次事故中的“小钢炮”。这种越野车由俄罗斯乌里扬诺夫斯克汽车制造厂生产,产品系列中的最初型号于1965年投入批量生产,是世界上生产时间最长的车型之一,车辆底盘高、空间大。万羽称,小钢炮便宜、皮实并且耐造,车辆内部结构简单,零件到处都能买到,奥利洪岛陆路坑坑洼洼,到处是砂石,路况很差,一般私家车很难走,也容易磨损,小钢炮底盘高很适合走这些路线,“毕竟便宜,崩坏也不心疼”。同样因为底盘高,冬天在冰面上驾驶小钢炮也有一定优势,遇到不太宽的冰缝,一下子就能越过去。

贝加尔湖旅行中应用广泛的“小钢炮”(受访者供图)

但今年,驾驶小钢炮上冰面的风险似乎在增加。万羽告诉本刊,以往1月下旬至2月初,经当地交通部门严格监测冰层厚度达标后,会在上下奥利洪岛时开通官方冰上通道,通道两侧会立上红白相间的木头桩子,引导车辆安全往返于大陆与岛之间。“官方冰路通道的冰层厚度能达到两三米,非常坚实。”王鑫磊对本刊表示。不过,伊尔库茨克州交通管理部门监测到冰层厚度未达安全标准,今年的官方冰路推迟开放,事故发生时并未开通。

2月初,俄罗斯布里亚特水文气象和环境监测中心发布数据称,几乎整个结冰的贝加尔湖都出现了裂缝,由于强风,裂缝会周期性地扩大和缩小。知名科普账号“中国气象爱好者”主创郑远对本刊解释到,2月中旬以来,贝加尔湖附近持续偏暖,特别是2月18日左右迎来极端的巨幅回暖,贝加尔湖附近的气温偏高20摄氏度以上,湖畔城市伊尔库茨克最高气温达到了13.8摄氏度,打破了当地的百年记录,而且回暖并不缓慢均匀,是“爆暖爆冷”——气温升高的时候,冰层表面会受热膨胀、底部也受到拉扯,冰层内部结构变得酥脆;气温骤降时,此前膨胀的冰层开始收缩,释放拉伸应力,将冰层从底部向上撕开,形成裂缝。

坠车事故发生后,伊尔库茨克地区旅游局发布公告称,“现在冰面情况非常严峻”。

就在坠湖事故发生两天前,游客程康在北线曾掉进冰缝,冰水直接没过膝盖,还好身侧冰面还算厚实,他重新用胳膊将自己支撑出湖面,爬了出来。“冰水刺骨一样冷,往前走了两步,双腿就麻了,像没知觉一样”,程康对本刊说,当天附近一共有3个人不慎跌入湖里,好在都没有生命危险,还看到一辆小钢炮卡在了冰缝里,半个头部栽进去,又被其他车拉出来。

贝加尔湖的冰面上存在裂纹(受访者供图)

现在回想起来,穆钧没有在四周冰面上看到任何安全标识或警告不允许上冰的牌子。他只记得冰面上设有英语和俄语写的警示牌,提醒游客不要乱扔垃圾、随地大小便。穆钧说,他预定服务的时候,看到社媒上有许多小钢炮载人在冰面行驶的攻略帖子,只觉得是当地的热门项目,不会有什么危险。蒋菲说,在事故发生地附近,分散停靠着至少二三十辆小钢炮。

林家栋称,岛内此前对于小钢炮载客上冰面并没有特别严格的监管,这次事故后,南北线全部关闭,并开始进行大排查,但一名游客告诉本刊,事故第二天,司机还是带着他们上了冰,并称“没问题”。

过载

在何嘉烨的观察中,中国游客热衷前往奥利洪岛的旅游观光是在疫情后逐步发展起来的。他是国内旅行社的随团摄影师,从2013年开始做贝加尔湖的旅游业务。何嘉烨称,此前中国游客前往贝加尔湖周边热门景点,更多是去伊尔库茨克州看历史建筑和博物馆,去利斯特维扬卡小镇玩狗拉雪橇,冰浮冰钓,后来奥利洪岛的蓝冰、气泡冰等自然景观也受到游客的关注。何嘉烨说,很大一个因素是自媒体的传播,有许多人在社媒上发表图片和出行攻略,吸引了很多游客前来。

2025年12月1日,俄罗斯对华免签后,贝加尔湖的中国游客进一步增多。伊尔库茨克州公布的2025年统计数据显示,该州中国游客数量翻了一番,达到14.6万人次。林家栋称,往年春节,民宿的6间房勉强能住满,现在旅馆扩建到22间,却完全不够住,相比刚开民宿的2019年,客流量翻了三四倍都不止,中国游客和海外华人占8成,剩下两成大约是俄罗斯当地人。但他发现奥利洪岛似乎承载不住这么大的客流量。

一个很明显的例子就是当地司机的缺乏,林家栋称,往年订车很容易,晚上八九点就能约到第二天的车,今年春节期间,前一天下午三、四点订车,都不一定百分百能订上,岛上没有足够的司机。俄罗斯伊尔库茨克州旅游局负责人接受媒体采访坦言,目前贝加尔湖的旅游服务水平和质量不一。拥有官方文件和客运许可证的司机非常抢手,他们的服务价格远高于非官方运输服务。林家栋也在试图给自家旅馆招募普通商务车司机,平时接送乘客,他的要求并不高:当地人,有驾照,没有酗酒问题,但一直没有招到合适的人,旅馆至今空闲两辆车。

林家栋发现,在需求旺盛,但供给有限的司机领域,不断有新人加入进来,当地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也来开车,还有来自伊尔库茨克州的人来当司机,但是他们生活在内陆,“外地人”其实并不了解岛上的情况,“每年都有外地人瞎开,掉进冰窟”。不合规的情况也变得很多,有零零散散自己接单揽活的司机。“根据我和车行的沟通,在事故发生后,岛上对不合规的小钢炮进行严查和整顿,数量减少了约有三分之二。”

另一个现实是,俄乌冲突后,警力人手严重不足。在2022年之前,林家栋开车上路,经常能在村子里遇到警察上岛巡查,但在2025年,他一个警察都没有见到过,而且不只是警力,曾在旅馆工作的管家、工人,都去了冲突前线,岛上居民人数也在明显下降,“原本岛上居民和我这样的‘半岛民’有一个群聊,以前是2000多人,现在只剩下1000多人了”。林家栋觉得,这也是符合资质要求的司机数量减少的其中一个原因。

除司机外,岛上的基建也相对落后。2015年,林家栋第一次来到奥利洪岛,岛上也没有多少游客,厕所都是在房屋外的旱厕,取暖多用砖砌的炉,在里面烧木头,但房屋多是木屋,有很大的安全隐患,用水也很麻烦,没有自来水也没有井,用水都要从装大罐水的买水车购买,灌到家里的桶里,随着旅游业的发展,最近这些年,奥利洪岛也只是慢慢跟上游客的需求,稍微有点规模的酒店打了深水井,但仍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穆钧称,各个景点没有任何手机信号,而且很偏远,距离附近大型城镇路程非常长,当地人几乎没有人会英语,只能通过翻译软件简单沟通,住宿很少比较难预订。

《在西伯利亚森林中》剧照

目前,岑青和其他家属主要在联系举办告别会和火化事宜。岑青说,家属已经请了俄罗斯当地律师起诉地陪等人员,但手机等物证还在俄罗斯警方手中,难以推进国内维权,在这边的住宿费、翻译费等都是自理,也不清楚俄罗斯的调查会持续多久,只能继续在俄罗斯等待,这给三个家庭也带来很大的经济压力。岑青说,家属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女儿已经不在了,更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袁月是三个女孩子的研究生同学,听说她们遇难的消息,她难以相信。袁月说,毕业后大家一直保持着联系,每个月都会聊天,分享各自生活中发生的事情,洋洋是事业型女强人,很有行动力,做决定果断,靠谱,对自己的人生很有计划。另外两个女孩子,一个文静细心,一个热爱运动,还专门开了一个公众号专门记录自己的旅行见闻,“原本我想约她过几个月一起出去旅行,但是她工作太忙,实在抽不出时间,现在她不在了,之前的约定也无法再实现了。”

(应受访者要求,除郑远、王鑫磊外,其余受访者均为化名。)